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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红叶是用血染成的吧?”金坠望着面前的太子妃,“你这么做,不怕吓坏青螺么?”

真摩冷声道:“她已经被吓坏了。从他们逼着她搬进那座石墓的那天起,她就坏了……”

他话落凄恻一笑,伸手放飞了那只黑鸽子。摘下一片红枫叶放在唇边,吹奏出一阵婉转清脆的鸟鸣。那声音惟妙惟肖,须臾竟召唤来许多夜鸟,在月光下围着枫树翩翩飞舞,恍若神迹。

金坠一时也看呆了,好奇道:“你在同它们说什么?”

“说只有它们才懂的话。”真摩淡淡道,“你的摩诃迦罗没告诉你么?这世上没有听不懂我说话的鸟儿。它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金坠问道:“你们是何时认识的?”

“在他还是你们那个赫赫有名的嘉陵王殿下的时候。”

真摩意味深长地一哂。他凝望着绕树而飞的鸟群,不疾不徐地说道:

“那会儿我已是人人喊打的逆贼,从大理皇宫逃出来,躲在一家乡下客店里。人人都想拿我的脑袋回去领赏,多亏你们那位菩萨心肠的贤王恰好路过,将我藏在他的床底下,躲过了官兵的搜捕。我没有什么能报答他的,便送了他一只白鸽子,就是这只黑鸽子的伙伴。它们是我从小养大的,飞得又快又准,无论我在哪里都能找到我。我告诉他,今后若有难便放飞鸽子给我传信。”

真摩吹了声口哨,伸手接住了飞回的那只红嘴黑鸽,复又说道:

“那时他只对我笑笑。他一定没有想到,过不了多久,便会落得比我还惨!听说他从五尺道上被人推了下去落在沼泽地里,出来后流落到流民营,又被一群吃人肉的蛮子捉了去,不得不派那只小鸟来向我求救。我跟着我聪明的鸟儿去到一座堆满骷髅的山洞,杀光了那些想要吃他的蛮子,把他和他的朋友们救了出来,带着他们来到这座哀牢山里,看着他成了摩诃迦罗——这就是我们的故事。你可还满意?”

金坠叹息一声:“多谢你救了他……殿下喜爱一切生灵,尤其是鸟儿。他会照顾好你送他的那只白鸽的。”她犹豫片刻,低低问道:

“我听说,他曾独自杀死了一只白虎……这是真的吗?”

真摩有些诧异她问起此事,一点头道:“真的。就在我们抵达哀牢山当天。那天夜里山中起了瘴气,我们走散了。再发现他的时候,他正躺在勒阿措的肚子里睡得香,手里还握着我给他的一把石刀子。据说他就是用那把小刀杀了那野兽。”

他说着,倏地低头望向金坠,原本沉郁的面容在满树红枫的阴翳之下愈显阴森:

“想想看——一个浑身被血染得像沼泽一样黑的人,就像刚出生的婴孩一般静卧在一张白得发亮的兽皮之下,多么恐怖又美丽的一幅景象啊!难怪这里的人都传之为神迹,说他是大黑天神的化身。真是个振奋人心的故事,不是么?若传出山去,再过一千年,他便当真永生不死了!前提是一千年后还有人信神。”

金坠冷冷道:“人们信奉的是正道的神,不是你们编造出来的那些鬼话!”

“这么说,连你也不相信他?”真摩瞥她一眼,摇头叹道,“可怜的摩诃迦罗!我要是他,听见心爱的人儿这般揶揄自己,还做什么神呀?只怕当下就要化作恶鬼来索你的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有疑心倒也情有可原。若不是亲眼目睹,打死我也不会相信,一个曾从悬崖上摔下来的人竟能徒手杀死一头小山高的猛兽,还将它的肚子剖了开来。那绝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

金坠毛骨悚然:“你想说什么?”

“传说‘勒阿措’是山林中最古老强大的精怪所化,洞悉人心中的一切秘密,趁着人们最虚弱时接近,同他们交换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甚至不惜以一身雪白美丽的皮毛为饵……”真摩不再说下去,神秘一笑,“不过,那就是伟大的勒阿措同我们这位摩诃迦罗之间的小秘密了。”

他叹息一声,高高俯瞰着金坠,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总结道:

“总之,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经历了这一切不幸之后,他有权接受——不管是勒阿措还是什么牛鬼蛇神提出的任何条件。想让他再变成原先的模样才是愚蠢至极!”

金坠讥道:“那些牛鬼蛇神没来找你,你一定很失望吧?”

“那倒不会。”真摩冷冷一笑,“我一生下来就同他们很熟了。”

他不再多言,仍高坐在枫树上,随手采下一片红叶置于唇边,吹奏出极为逼真的鸟鸣,吸引无数夜鸟盘旋。

金坠悄悄往寨门那边望了一眼。一切如常。玤琉还陪那些哀牢守卫在路边喝酒,梦觉已消失不见了。但愿他已成功脱身!

保险起见,金坠还想拖真摩一会儿,便又起了话头:“你是如何学会这么多种鸟的语言的?”

真摩放下树叶:“你真想知道?”

金坠点点头。真摩道:“是我身体里的那只大鸟教会我的。”

金坠一愣,不解其意。只听他幽幽说道:

“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发觉我身体里有一只大黑鸟,它的翅膀被捆住了,日日夜夜在我耳边痛苦地嚎叫,逼得我快疯了!我能模仿世上所有鸟的声音,却无法复刻出我身体里那只黑鸟的叫声。那不是属于人世的声音,比所有东西都可怕,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金坠摇了摇头。真摩冷冷一笑,神情恍惚地望着红叶丛间的月亮,如同自语:

“难道你们身体里没有一只这样的怪物吗?难道它夜里不会在你们耳边发出可怕的尖叫,吵得你们不得安睡,只能睁着眼睛到天明吗?不,你们不明白,不明白!你们白天黑夜都在做梦,没有什么能打搅到你们!只有她能听见,因为她身体里也曾住着一只鸟——那只鸟已经死了。她记住了它的歌声,每一天都在唱着那支歌啊……”

他这番话如同呓语,荒诞不经,听得金坠一头雾水。今夜,哀牢山中的月光亮得刺眼,一切都被白霜淋透了,唯有远山的连峰浮着一层朦胧的淡紫色,宛如烧着野火。草叶间时有流萤飘飞,似一只只青绿的眼。夜风轻拂,满树红叶说梦话似地簌簌响着。

红枫树下,太子妃青螺静静而坐。一只啾啾鸣啭的小山雀落在她身上,她痴痴一笑,伸出手来想触摸它。就在这时,远处忽飘来一阵女子轻扬的歌声,随风迢递,如梦似幻:

“哀牢山草,萧萧泣露。所思者何?昔昔春朝。哀牢山鸟,瑟瑟悲风。所忆者何?飘飘春魂……”

那是云弄峰上的那个小哑女迦陵的歌声。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应当在很远的地方。金坠不知她为何在夜半忽唱起这歌来,不由心生警觉。真摩却兴奋起来,静听歌声消散,哑声道:

“听,就是那支歌儿!青螺唱得比这还要好。没有人唱得比她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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