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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如今却将身体裹藏在一袭深深的玄袍中。那袍子是哀牢样式的,用金银丝线绣着些神秘难解的异色图腾,好像巫医在仪式上穿的祭服。拖地的墨色长袍就像笼在他周身的阴云浓雾,为他披上一层化不开的哀愁,却难掩他天生的庄严。即使戴着阿罗若那只孩童戏耍用的瓦猫面具,亦丝毫不减其风仪。
可他毕竟还是变了,不是么?她曾无数回梦见他回来了,可当他终于站在她面前时,她却几乎认不出他,也不愿认出他了。
“殿下……”金坠嗫嚅着,抬起戴着翡翠镯的手腕,“这只镯子你是从何处寻见的?”
“这是我的一位哀牢友人送来的。他们一行四人唯有他一人活着回来。”祈恩轻叹一声,“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可惜不得善终。”
原来那日在洱源黑店中遇见的一行商客都是哀牢人扮作的。当夜普提带着大理官兵破门突袭,杀了其中三人和女掌柜,剩下一人带着这只镯子死里逃生跑回哀牢山寨,竟阴差阳错地将之物归原主——难道正因为这枚镯子,他才发现了她的行踪,将她绑来了此地吗?
元祈恩深望了金坠一眼,捧着那只翡翠镯,语带凄凉:“阿儡,你曾答应我不会摘下它的。”
金坠咬唇低语:“当时情形紧迫,我唯有拿它去救命……”
面具后的双眼紧盯着她:“救谁的命?”
金坠一怔,低眉不言。他笑了笑,淡淡道:“没关系。我又替你寻回来了。别再弄丢了,好么?”
金坠垂着眼帘,任凭他轻握住她的腕,用缠着黑纱的手替她将镯子戴上。她触碰到他的手,竟觉似被炭火烫到,霎时颤抖着躲开,惊道:“你发烧了?”
元祈恩摇摇头:“我很好。”
金坠试探着抓过他的手,隔着层层黑纱仍觉火烫难耐,好像肌骨都被一股无明之火烧灼。她慌忙松开他,焦急道:
“不,你一定是病了!以前你的手不分四时,总是很冰很冰……”
“我的四逆之症早已治愈了。”他柔声道,“我很好。这只是药的作用。”
“殿下,你是何时来到这里的?”金坠不安。
“在我死去之后。”他淡淡一哂,“想去我的住处看看么?”
他话落缓步而去,走出几步,驻足回头等着金坠。金坠踌躇片刻,跟着他穿过一片夜枭啼鸣的密林,来到林子中央一株高挺的云杉树前。
月光洒在合抱粗的树干上,漾着银河般的斑斓流光。金坠举目望去,只见枝桠间悬着一座造型奇异的树屋,屋顶是用漆了彩的竹子搭成的,似一座古老庄严的庙宇。
树屋下篝火冉冉,几个持矛执炬的哀牢战士肃立值夜,见到元祈恩,无不恭敬地向他躬身行礼,齐唤道:“摩诃迦罗!”
“他们为何这样唤你?”金坠低声问道。
“他们唤的不是我。”
祈恩不多解释,向那些哀牢战士颔首回礼,带着金坠攀上架在树干边咯吱作响的窄木梯,俯身穿过藤蔓遮掩的屋门,进入树屋中。
屋中昏暗闷热,陈设简洁,显得空荡荡的。粗糙的木案上搁着几只木碗木盏,一只木头神龛。龛中没有供神像,旁置一盏清水,一个竹筒,筒中插着一枝伶仃的野花。墙架上摆放着许多大小不一的黑瓦罐,地上还有只大黑坛子,坛边是个铺着白羊毛毡的蒲团。窗边木塌旁烧着个小火塘,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神秘熏香,令人昏昏欲睡。
昔日天人一般的嘉陵王,如今竟独居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之中,住在一棵树上。金坠呆望着这处奇异的居所,一时不知所措,指着墙架上那一排神秘的黑瓦罐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元祈恩走了过去,取下几只密封的瓦罐,一并揭盖倒入地上的那只大黑坛中。随后缓缓解下缠在手上的黑纱,一层一层褪下,直到露出一双可怕的手——那双手不知遭受了什么重伤,血肉模糊,糜烂不堪,有几处深可见骨,整个屋中都充斥着一股迫人窒息的腐臭。
金坠如遭雷殛,不敢去看那双黑纱下的手。那曾是一双堪比观世音的手啊!
祈恩不声不响,跪坐在蒲团上,慢慢将双手放入黑坛里。金坠往那坛中瞥了一眼,一阵恶寒,不由惊呼一声。那坛中是无数蛇虫八脚,张牙舞爪,扭成一团剧毒的黑影,施咒一般徐徐蠕动着!
“快把手拿出来!这会害死你的!”金坠疾声道。
“那我早已死了无数回了。”元祈恩轻笑一声,任由坛中毒虫啃噬着双手上的腐肉,“无需担忧,阿儡。这是哀牢的疗毒秘法。”
“殿下,你的伤很重,应当尽快清创上药啊!”金坠万分心碎,“不要再迷信什么秘法了,这是蛊毒!”
“不,阿儡。你不明白。”他平静道,“这秘法不仅能够疗伤,且能疗愈世间万物。前提是需谙熟秘诀。”
“什么秘诀……?”
元祈恩垂目望着自己深埋于蛊虫坛中的双手,凝神听着无数毒牙啃噬血肉的沙沙声,庄严而谦卑地说道:“不要怕痛。”
金坠茫然呆望着他,怔怔道:“殿下……你究竟遭受了什么?”
祈恩叹息一声,将血肉淋漓的双手从坛中取出来举在面前,喃喃道:“倘若我说,我死而复生了……你信么?”
金坠一凛,哑口无言。他回眸望着她,轻声问道:“阿儡,你还记得彀婆婆和宇文觉曾去杭州寻你,带给你一样东西么?”
“是你那只镯子的碎片么?”金坠想起黑布袋中那枚刻着“桑望”的碎玉,愕然道,“彀婆婆说,那是在五尺道上,从你坠崖之处拾得的……”
“那是个谎言。”祈恩悲哀地摇摇头,“抱歉,阿儡。彀婆婆骗了你。”
“难道你没有从悬崖上摔下去?”金坠一凛,“可他们都说……”
“我摔下去了。”他幽声道,“是这里的神救了我。他将自己的血肉赐给了我,使我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