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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吧!”
“那湘君谁来演?”那小郎君瞥见一旁的君迁,眼前一亮,“沈学士,你行么?”
君迁一怔,忙道:“我不会演戏。”
“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出顶替的人哩!沈学士莫谦,今儿你本就是主角,上台救个场天经地义嘛!”
君迁话未说完,一个精干的老头从台后走出来,正是人称“活公输”的本地知名木工陈七公。苏夔发动私交,请得他来帮忙,为兴建施济局出了不少力,今次演出所用傩面具亦是他亲手制作的。眼见自己精雕细琢的神面没了主,活公输一把揪住君迁,不由分说将湘君的面具塞给他:
“时辰紧,戏服也不消换了,待会儿有歌人唱词,沈学士一句话也不必说,台柱儿似的立上去便成!”
君迁被赶鸭上架,还未回过神来,幕帘后又叫嚷道:
“湘夫人说她家湘君丢下她跑了,她也不肯演了!”
“这帮没心肺的小东西,在台下倒是来戏!”
活公输嘟囔一句,取出湘夫人面具,急问君迁:“沈学士,你家娘子来了么?可否请她也来帮个忙?”
君迁一怔:“她……”
“我来吧。”话音未落,金坠不知何时幽幽走来,兀自从老者手里接过面具,“不需说词儿,只消上去演根台柱儿就成吧?”
那活公输班瞧见金坠,如见神女降世,连连点头称是,便催他们上场。金坠戴上那只湘水神女面具,回首向君迁扬眉一笑:
“走吧,台柱儿君。”
上一场的乐声已落,云中君却仍在台上。但见苏夔头戴假面,手持艾叶,正腾云驾雾起舞弄清影,口中即兴吟哦,俨然入戏已深。直到台下催他方才醒悟,将舞台让给湘君和湘夫人,意犹未尽地吟着诗下去了。
俄而鼓乐新起,台前歌人清了清嗓,转换韵调,幽幽唱道: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2】
金坠慢慢从帘幕后踱出。戏台不宽,她又戴着只沉重的面具,视线受阻,不得不如履薄冰,生怕踩错步子跌下去。走了几步,便立着不动了。微微侧首,见君迁亦一动不动地站在另一端。
歌声情意绵绵,曲中主角却隔了一座戏台僵持着。台下观众见状,纷纷嚼舌:
“这两人当真是一对儿么?怎地离那么远,都不瞧对方一眼?”
梁恒见他们竟被拉上台去充数,好不欢乐,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他们这是情幽意远,望断秋水!没听那诗里唱的么?沅有茝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忽闻一阵咯吱杂音,那座木戏台两端竟开始旋转。两块木板平地而起,将天各一方的湘君和湘夫人托举起来,缓缓向彼此靠近,须臾在离地几尺高之处会合。台下纷纷惊呼:
“看,这戏台子竟会动哩!”
“这下山平海枯,鹊桥相会了。”
梁恒说着,回眸遥望人海。只见盈袖独立在离他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压根儿不往此间看一眼。他不禁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颇有些自怨自艾的样子。
金坠岂知这木头戏台会动,无端被托举离地,脚下一软,感觉自己踩着的那块木板颤晃起来。未及她回神,只听一声巨响,那托举着她的木台板竟塌陷下去!
“糟了,戏台塌了!”
鼓乐歌唱戛然而止,台上台下乱作一团。众人奔忙上前,以为要见到神女陨落的惨景,却见湘夫人已被湘君隔空拽到了自己那块木板上,正被他牢牢拥在怀里。
台下爆发出一阵欢呼。金坠睁开眼,隔着面具,感觉自己被君迁紧紧环绕在胸前,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他笃笃跳动的心音。她下意识伸手紧抱住他,生怕自己再掉下去。片刻,听君迁在耳畔道:“没事吧?”
金坠摇摇头,在他怀里扬起脸来望着他,只见到他脸上的木雕傩面。她倏然回想起上回亦是在这里,她夜闯药王庙寻他,他却戴着个与此相似的面具,扮成鬼来拽住她。彼时她当真吓得不轻,直到看见那张面具下的熟悉脸庞才松了口气。
金坠伸出手去,从他脸上摘下那只湘君面具,呆呆地盯着他。她仍戴着湘夫人假面,透过眼前两处小孔窥探着那张略显严肃的清隽的脸,便是她此刻目所能及的全世界。而他亦深深回望着她,目光穿透她脸上的木雕面壳,直照进她心底。
二人就这般无言对望着,直到那人称活公输的老木匠匆匆赶来,修好了戏台下失灵的机关,将他们从半空缓缓降回地上来。众人一拥而上,关心不已。
金坠笑道:“摔摔平安,不碍事的。”
梁恒见她无碍,趁势揶揄道:“好在沈学士妙手回春接住了你。要不然,金娘子可就为我们这施济局的赔本生意添上一笔新账了!”
一旁有医士笑道:“人命无价,行医救人,管他赔不赔本!再说有苏通判募得的一大笔善款,暂且赔不了呢——瞧,又进账不少!”
众人顺势看去,只见苏夔又立到那坏了的戏台上去,有说有笑地安抚观众。百姓们见虚惊一场,松了口气,皆为目睹了一场好戏雀跃不已。苏夔见气氛已至,向身后递了个眼色,那跑腿的小郎君旋即抱着只大木匣子上来。
但见苏夔从怀中摸出枚银锭,振臂一呼,带头往那匣中投去。几位应苏通判之邀前来捧场的富商见状,纷纷斥重金效仿,引得台下斗志昂扬。有钱的捐钱,没钱的将随身饰物、绢帕甚至香囊都解下来捐了,那偌大的木匣一会儿便满满当当。
金坠见状,撇撇嘴道:“看来我这一摔倒是值了。”
语毕径自上前,从怀中摸出几张银票投入匣中,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