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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夔见君迁为难,替他答道:

“沈学士平日在别处供职,抽不开身,休日空了便会过来!街坊们不必担心,我们施济局里还有许多大夫轮番义诊,皆是沈学士般一等一的良医,大家有个头疼脑热,径直来看病配药便是。看不好的自不要钱,看好了的也不要钱,劳你为药王真人敬三炷香便好!”

台下一片叫好,围着君迁不肯放他走。苏夔笑道:“仪典在即,闲言少叙,就请沈学士简单讲两句吧!值此端阳佳节,沈学士可否传授一些养生之道?”

君迁略一思忖,说道:“在我看来,至高的养生之法无非二字。”

众人忙问:“哪两个字?”

“平常。”君迁莞尔道。见台下众人疑惑不解,不疾不徐地解释:

“《内经》云:平人者不病。身心皆平,谓之平人。形神失平,则百病皆生。医者疗疾,不过助人恢复常态。无病者亦是如此,自然通达,不失常度,做一个平人,即为养生。”

台下有人问道:“请问沈学士,如何成为你说的平人?”

君迁正要开口,忽在人海中望见了金坠的身影。微微一怔,任由目光遥遥停驻在她身上,温和而笃定地说道:

“于平常之时,处平常之地,见平常之人,行平常之事。身心意合一,寻得一方安适之境,便是世间最好的养生之道。”

“就是佛法所说的正行正业吧!”苏夔如醍醐灌顶,抚掌叹道,“果然是下药治病,中药治气,上药治神!听沈学士一席话,胜饮十年药!好一个‘平常’的养生之法!来来来,上端阳酒!”

一大坛清香扑鼻的菖蒲酒被搬上台来。苏夔为君迁斟了一杯,邀他向众人祝酒。君迁举觞酹酒,敛容道:

“诚如适才所言,我不祝各位多福多寿,只祝你们日日如常。”

苏夔大笑:“好,祝我们大家日日如常,岁岁如常,生生世世皆如常!”

话落,举杯满饮,一面下令给台下百姓们分酒,一面向君迁使了个眼色,暗示他可以跑了。君迁趁众人分酒的热闹默默下了台,仍回到树下清净处。

梁恒见君迁下来了,隔着人群挥手唤他。金坠昂着头装没看见他,满心以为他会主动过来。用余光一瞥,却见君迁只向他们略一颔首便转过了头,远远立在树荫的清影中。她一怔,想到前夜他将她的手从身上拿开时说的那番话,心中又怨又懊丧,冷哼一声,兀自撇过脸去。

梁恒在一旁察觉异样,看了看君迁,又看了看金坠,小声问她:“你俩几时也成冤家了?”

第63章湘夫人思公子兮未敢言

金坠嗔道:“谁同他是冤家了?”

梁恒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腰间空落落的,问道:“金娘子,你的端午香囊呢?听说近期乔隽娘店里卖得好的那些荷包绣囊都出自你手,怎么自己大过节的竟一只也不佩?”

“……路上弄丢了。”

金坠胡诌着,垂首望向自己空荡荡的裙带,心中亦空落落的。那夜之后,她便将君迁给她的那只白香囊取了下来。她害怕再嗅到那阵令人失神的幽香,此刻却万分想念那气味。

她偷偷往他那边望去。隔着人潮,沈君迁遥立在一株古楸树下,不言不动,眼神淡远。正值楸花盛开,淡紫的小花一簇簇缀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与叶间跳跃的日影一同洒了他满身。他如梦初醒似的,拈起一朵嗅了嗅,淡淡一笑,纳入袖中。

金坠一时失神,好像初次认识他一般,只管呆呆盯着他瞧。周遭光景忽淡了下去,四下里只剩那一树楸花仍在落,静悄悄的,如一场细碎的紫雪落满了她的心。

蓦地,台上钟鼓齐鸣,热闹像潮水一般涌回来。苏通判一声高喝,宣布庆祝端午佳节暨施济局开市的仪典开场。只听雅乐悠扬,一班雪衣丽人袅袅而来,伴乐曼舞,罗裙之上皆佩汀兰香草,宛若洛神。舞了片刻,一位姿容秀美的男歌者款步台前,顾盼遗光,和乐唱道: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1】

吟唱之际,戏台两侧砰地一响,白烟氤氲,宛如仙境。一个八九岁的小娘子自云雾中蹁跹而来,身披绣着兰草的裙裳,头戴一只巫女傩面,看那清瘦身形,正是阿安阿泰姊弟的好朋友寿娘。她果扮作了屈原诗里的山鬼,步态有些羞赧,银铃儿似的在台上轻吟道:

“赤豹后头跟着花狸,辛夷木车扎起彩旗。身披石兰腰束杜衡,折枝鲜花聊表相思。我在幽林不见天日,道阻且长独自来迟……”

寿娘戴着面具,看不见脸,仅听声也知她病得不如之前那么重了。金坠欣慰一笑,忽想到君迁说过她寿数不久,心中又是一沉。侧目望去,见君迁亦仰头瞧着那扮作山神的小女孩,容色平和,唇角微抿,眼底暗藏了一丝忧伤。

一曲毕,台下掌声雷动,皆为这小娘子的精彩表演喝彩。下一曲是《东皇太一》,一个峨冠博带,手执菖蒲剑的傩面小人飘然而来,一开口果是阿安那脆生生的女音:

“吉祥日子好时辰,恭敬肃穆娱东皇。我手抚长剑玉为环,佩玉铿锵声清亮……”

阿安一面吟诵,一面舞剑,蓦地在台上翻了个跟头。台下见了这女扮男装的小东皇,叫好不绝,场面一时鼎沸。不久轮到她弟弟阿泰登台,扮的自是阿安换给他的少司命。这本是妇人向送子女神求子嗣的祭神乐歌,阿泰只得穿上裙子,扭扭捏捏被推到台前,半天唱不出一句词。台下见了这场景乐开了花,笑声不断。

趁台上正演着戏,苏夔忙里偷闲出来喝茶,见君迁独立在树下,上前唤他:

“怎一个人杵在这儿?我方才可在台下瞧见令正了,正四处张望寻你呢。”

君迁回过神来:“此处人杂,待散戏了我去找她。”

苏夔点点头,俄而正色端量着君迁,欲言又止。君迁被他瞅得有些赧然,问道:“苏通判有何见教?”

苏夔一哂,信目眺望着眼前一派繁荣的光景,又望着修葺一新的殿宇前自己亲手写下的“施济局”三字,伸手拍拍君迁的肩,只叹道:“不容易呵!”

君迁听见他感慨,这些日子来为施济局日夜奔忙的种种场景浮现眼前,一时也百感交集。正沉思间,一个负责在戏台上跑腿打杂的小郎君从帘幕后跑来,急匆匆道:

“坏了坏了,云中君和湘君跑了!”

苏夔一愣,忙去问缘故,才知是扮云中君的小戏子临时怯场跑了,还将他的朋友湘君也一道拐走了。眼见台上鼓乐已起,苏夔敢作敢当,卷起袖管,一把接过云中君的面具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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