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复杂靠山（第1页）
暮色中的石龙镇政府大院笼罩在一片铅灰色中。陈文旭站在三楼走廊尽头，指尖夹着的烟头在寒风中忽明忽暗。楼下车棚里传来铁皮顶棚被风吹动的咣当声，像极了今天班子会上此起彼伏的推诿声。他狠狠碾灭烟头，转身时皮鞋后跟磕在云文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推开315室木门的瞬间，檀香与烟味交织的气息扑面而来。高天龙正伏案批阅文件，案头那座青铜貔貅镇纸在台灯下泛着冷光。听到动静，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露出眼角细密的皱纹："坐吧，有气坐下慢慢说。"声音像是从青花瓷茶杯里氤氲出的水汽，裹着若有若无的叹息。
陈文旭径直陷进会客沙发，皮革发出压抑的吱呀声。高天龙抛来的玉溪烟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被他凌空截住。打火机咔嗒三声才窜出火苗，映得他紧绷的下颌线忽明忽暗。不过半支烟的功夫，烟灰缸里已堆起小山，烟灰簌簌落在玻璃台面上，像极了班子会表决时齐刷刷举起的七只手。
"乡长，在这个领导班子里。。。。。。"话刚起头就被截断。高天龙忽然起身踱到窗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窗框脱落的红漆。窗外暮色渐浓，远处工业园区塔吊的警示灯正在闪烁，像悬在夜幕里的血色星辰。
"去年修环乡公路，老刘在会上拍桌子说要追责偷工减料。"高天龙突然开口，声音混着玻璃窗的震颤，"第二天他儿子就被人拍到在夜总会搂着姑娘。"他转身时半边脸隐在阴影里，"上个月纪委收到匿名信，现在还在停职检查。"
陈文旭夹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抖。他想起三天前在殡仪馆见到李贵田遗体的场景，那个总爱别着钢笔的会计躺在冰棺里，后脑凹陷处凝结着暗红血块。当时殡仪馆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照得停尸间瓷砖泛着森森青光。
"宋青书要的是顶戴花翎，靠明江要的是真金白银。"高天龙突然嗤笑，烟灰随着动作簌簌而落，"狼和狈搭伙，你说能长久？"他弯腰从文件柜底层摸出瓶茅台，琥珀色酒液在玻璃杯里晃出涟漪，"八年前开发区征地，靠大山往我车里塞金条，第二天那盒子就出现在纪委桌上。"
窗外传来车辆启动的轰鸣。陈文旭循声望去，正看见党政办主任猫着腰给靠明江的奥迪A6擦后视镜。暮色里那抹躬身的剪影，让他想起李贵田出事前在财务室佝偻着对账的模样。当时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在账本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酒过三巡，高天龙解开衬衫第二颗纽扣，露出脖颈处暗红的胎记："知道为什么选万豪？"他指尖敲着水晶烟灰缸，"那里大堂挂着优秀企业的锦旗，落款是县工商联。"陈文旭瞳孔微缩——他记得那面锦旗右下角绣着"靠氏集团敬赠"的金线小字。
此刻顶楼书记办公室里，靠明江正用绒布擦拭着红木办公桌上的黄铜地球仪。指尖划过亚克力板下压着的合影，那是去年扶贫总结会时与袁宗雄的握手照。他忽然抓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电子合成音："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城郊鸿运酒楼包厢内，靠大山正用牙签剔着镶金门牙。墙上液晶电视播放着法制节目，蓝光映得他眼白泛青。"那小子档案我查过，"他往烟灰缸里啐了口浓痰，"去年抗洪抢险立过功，档案室刘姐说他连救灾物资清单都复印了三份备份。"
靠明江转动着翡翠扳指，突然抓起分酒器往玻璃转盘上一磕："让老六去接触他那个开超市的表舅。"酒液在桌面蜿蜒成溪，"上个月消防检查不过关的整改通知书，该派上用场了。"他嘴角扯出冷笑，想起上周信访办截下的举报信，封口处还沾着菜市场的鱼腥味。
此时万豪酒店停车场，陈文旭正要关车门，忽然瞥见后视镜里闪过人影。转头望去，只看见灌木丛在夜风中摇晃，枝叶间隐约露出半截摄像头的金属外壳。高天龙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嘴角浮起讥诮："看见没？二楼茶色玻璃后面，至少有三台机器对着停车位。"
酒桌上水晶吊灯投下细碎光斑，陈文旭盯着餐盘里冷掉的鲍鱼，想起李贵田办公桌抽屉里那包没拆封的速溶咖啡。财务室的挂钟永远停在两点十七分——正是法医推断的坠楼时刻。当时窗外暴雨如注，监控录像里却有十分钟的空白，雨声中似乎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
"宋青书上周去了趟省城。"高天龙突然压低声音，蘸着酒水在桌布上画了个圈，"他岳父住院的干部病房，靠大山派车接送了四趟。"水渍渐渐晕开，图案像极了石龙镇行政地图，"明天你去趟交警队，查查3月15号晚上工业园区的监控录像。"
陈文旭摸出手机正要记录，屏幕突然跳出陌生号码的短信："陈乡长，贵表舅的消防整改。。。"他瞳孔骤缩，耳边响起高天龙似有深意的话："记住，在石龙镇，连路边的梧桐树都长着耳朵。"
此刻鸿运酒楼后巷，靠大山正对着手机低吼："让财务把去年给余局长的字画收据烧了！"夜风吹起他阿玛尼外套的衣角，露出腰间鳄鱼皮带上嵌着的翡翠豹头。巷口垃圾桶旁，野猫叼着鱼骨窜过，撞翻了立在墙角的"扫黑除恶"宣传牌。
镇政府档案室里，月光透过铁栅栏在地面织出牢笼般的阴影。某个标注"2019年抗洪物资"的档案盒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盒盖泛黄的新档案。锁芯转动的刹那，窗台积灰突然扬起，露出底下半枚带泥的鞋印。
次日清晨，陈文旭在办公室发现窗台多出盆蔫头耷脑的君子兰。花盆底下压着匿名信，泛黄的纸张上打印着："李会计坠楼前收到神秘快递，单号SF119774。。。"他抓起外套冲向门卫室，却在拐角撞见党政办主任抱着厚厚一摞文件，最上面是盖着"机密"红戳的班子会记录。
食堂早餐时间，靠明江用银勺搅动着皮蛋瘦肉粥，忽然对身旁的宋青书笑道："听说陈副乡长最近在研究监控技术？"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清响，"咱们该给年轻干部创造学习条件，你说是不是？"宋青书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筷尖的榨菜丝掉进豆浆里，漾开细小的涟漪。
与此同时，交警队监控室里，陈文旭盯着屏幕上的雪花点，后背渐渐渗出冷汗。值班民警挠着头："3月15号的存储盘。。。昨天刚送去检修。"窗外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一辆印着"靠氏物流"的货车正缓缓驶过，车厢缝隙间漏出几片枯黄的草药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