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块垒(第6页)
随着包厢厚重的隔音门关上,沉默笼罩了房间。
秦树人没有去看少年。他从怀里摸出了打火机,但没有点烟,就只是摩挲着那有些年头的金属外壳。
木夏合深深地吸了口气,试图以此冲淡一下胸口的憋闷感,收效甚微。然后他开口道:
“秦老师看得起我,我是真的很受宠若惊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顿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好后面该怎么说。
秦树人也没有催促他,依旧看着自己皱巴巴的手上那打火机,似乎在耐心等着年轻人的下文,又似乎像是睡着了。
过了好一会儿,夏合总算继续说道:“……我当然也有关注其他入围的选手,虽然我不知道秦老师是受了谁的委托,但他们都很有才华,真的。我觉得,觉得其实…其实我未必有把握能赢他们的。秦老师真的不用这样……”
这一次论到秦老爷子深呼吸了。他这一口气的动静可比年轻人大多了,嗓子眼里还似乎卡了一口痰,直听得夏合心惊胆颤。
好在这口气总算是顺利换完,只听他声音有些哑地说道:“我这辈子教过那么多学生,你和”他“的水平差距,我心里面有数。”
随后他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背过身去,似是不想让少年看到自己的表情,用一只手扶着额头不住地摇头,然后带着颤音说道:“丢人现眼啊,丢人现眼。”
他伸出一只手制止了急忙想要说些什么的少年,依旧背对着他拿过一旁的纸巾擤了一把鼻涕,然后慢慢地调整着呼吸。
好半晌,这个背已经挺不直了的老人才继续开口道:“小木你莫要怪我,不,你还是怪我吧,你有资格怪我。我今天开口跟你讲这个事情,就已经是老脸不要了。我说句混账话,我是真的希望你是我的儿子呀。”
不管木夏合听到这话作何感想,此刻他都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好在秦老爷子也没指望听到什么,只听他继续说道:“现在也不怕你笑话了,别看我有那些个虚头巴老的头衔,我儿子他也不搞美术,等我两腿一蹬,就什么都不剩了。”
“……”沉默了一小会儿,木夏合总算没忍住接了句话,道:“没有人可以强迫秦老师您的……”
“是。虽然都是虚名,但没有人可以强迫我。”他此时侧过了什子,轻笑了一下,显得脸上的皱纹更明显了,“可我儿子还在吃这个圈子的饭,小木,我也不在乎继续丢人了,你就让我倚老卖老地跟你讲点心里话——艺术这个圈子,人情是硬通货。”
“别人承了我的情,之后就必须要回报给我。我已经不需要什么回报了,那这人情就可以留给我儿子。而这次你给我行了方便,我也不会敷衍你。”
似乎被自己话语中的道理给说服了,秦老爷子开始没那么别扭了,他开始一边盯着少年的眼睛一边说道:“小木,我真的很欣赏你,这次比赛之后,我不光是给你写推荐信,等你回国了,我还能帮你找其他舞台。对,等你回国了,我帮你在全国美展搞个位置!”
看着面前秦老爷子脸上越发深邃的皱纹和逐渐昂扬的声调,木夏合觉得自己似乎都要被他说服了。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吃饭太急了,他现在觉得胸口的积郁感浓郁得像一块石头,已经没办法忽视了。
少年努力地让自己语调显得足够平静和谦虚,低声说道:“谢谢秦老师……请让我考虑两天好吗?”
…………
木夏合就这么席地坐靠在季秋辞沙发旁的地毯上,尽可能用平和的语气简要地把昨晚席间的事情说了一下。
他手按在地毯上,背则靠着沙发的扶手,耳朵旁边是女孩儿的膝盖。
他有些出神地看着客厅上方的现代吊灯,喃喃自语地说道:“秦老师为什么要这样呢?其实他作为总评委,真要抬个谁上去难道不是很简单的事情……”
木夏合确实是一个很善良的男孩儿。
他并没有倾诉任何自己胸口的憋闷感觉,甚至为了避免大小姐误会对方咄咄逼人,在他轻声的的讲述中他还多次强调了秦老爷子是多么客气和在乎他的感受。
只是在他看不到的角度,随着他的轻声讲述,季秋辞的眼睛却眯得越来越紧……而若是能透过那如刀的视线,便不难发现在那对漂亮眸子的深处,愤怒在逐渐燃烧。
直到一阵纸张被折叠撕裂的声音同时惊醒了两人。
季秋辞是一个爱书的人…
无论是从她总在阅读的行为习惯,亦或是书架上被保护得好好的各色书籍都不难看出——她对自己阅读过的书籍有着一种兼具了尊重和收藏欲的感情。
可这样的她,刚才却因为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怒火将夹在指尖的那一页给生生揉皱扯坏了……
回过神来的她,心中刚涌起了的后悔便立马被一股更加强烈的情感洪流给覆盖住了,此刻她有远比手头这本书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解决——那是对少年善良天真的气恼,以及对秦树人将其无德行径加之在夏合身上的无比愤怒。
她深深吸口气,随后竖起柳眉瞪视着回过头来的木夏合说道:“他当然会这么做。”
在少年有些迷茫的眼神中,她用冷冰冰但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他当然会这么做。因为他是秦树人,一辈子都在画画,少年时期还得到过伟人表扬的那个秦树人,对他来说艺术当然是比他的命、自然也比你的命重要得多的东西。”
季秋辞将手中破碎的书页抚平后轻轻合上,眉头心痛地皱起,但还是继续说道:“他这样的人当然会有自己的道德包袱和名望洁癖。他不想在艺术这件事上做出违背良心的评判,呵,因为他的情操可太”高洁“了,让他容不得自己亲手把一个二流货色抬到超过真正天才的位置。”
木夏合此刻很想解释一下那些能进正赛的同学里没有二流货色,而且他也没脸称自己是什么“真正的天才”,但看着大小姐冒火的眼神终究是没敢开口。
“他觉得自己过不了良心的这一关。”季秋辞冷哼了一声,罕见地用一种讽刺语气说道:“但如果你自己主动放水,到时候画出来的东西确实比某个废物公子哥要差,那他就可以问心无愧地把冠军给别人了。他甚至还能在满屋子的同行面前骄傲地说:看,他那么欣赏你都没有偏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