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第3页)
“还有呆过更久的地方吗?”阿瓦莉塔的声音放得很轻,刻意引导着话题,想让他从当前的现状中抽离出来,不要太过担心。
“有,不过那次真的太久了。”塔吉尔用拇指指甲扣着食指的指节,“呆了很多很多年,后来我就一直到处走,遇到各种人,也有过很多师父。”
“你是不是见到人就拜师啊?他们都教你什么?”
“唱歌,克鲁琴,有个师父还教我怎么偷偷从别人的钱袋子里拿钱……”塔吉尔的声音轻下去,他累极了,肾上腺素退去后,整个人都虚软下来,但精神没法放松,和阿瓦莉塔小声絮絮叨叨些漫无边际的事情让他稍微平静了些,“要练在开水里夹奶皂片,再用开刃的刀片在手指间转,那个师父满手都是伤疤,食指和中指几乎是一样长的,我看着就觉得很可怕……”
“你还学过这样的东西啊,我还以为你一直是好孩子。”阿瓦莉塔故作吃惊。
“小姐才是好孩子。”塔吉尔说,“我也是会坑蒙拐骗的,被抓住会被打断腿那种。”
阿瓦莉塔露出不相信的表情,她抓起塔吉尔的右手,除了一些琴茧之外,那只手上并没有太多的伤疤和痕迹,不算特别柔软,但也绝对称不上粗糙。
“那你第一次见我,就不该用一首诗换一个糖饵饼了。”阿瓦莉塔说,“你应该直接把手指伸进我的钱袋子里摸走那枚银币,尼娅和小卓就吃不上糖了。”
塔吉尔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说:“不会这么干的。”
“为什么?”
“因为肯定会被抓住。”塔吉尔蜷起手指,喃喃说,“我还没这么干,就已经被小姐抓住了。”
阿瓦莉塔微微一怔,桑烛的声音从帘子后传出来:“桑落,去熬一副药。”
“好。”阿瓦莉塔站起来,听姐姐报完药名和用量,升起炉子,又隔着帘子问,“姐姐,图恩爷爷怎么样。”
桑烛隔了会儿才开口说道:“能活。”
无论如何,这都算是个好结论。塔吉尔松了口气,挪到阿瓦莉塔身边想帮忙,但他看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草药,最后被阿瓦莉塔塞了把扇子,一下一下缓慢地扇着炭火。
等药熬得差不多,阿瓦莉塔开口想让他停下,不用继续扇了,就听见扇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随后一个热乎乎的脑袋靠在她的手臂上。
桑烛从帘子里走出来时,塔吉尔已经靠在她妹妹的手臂上睡着了,她正要说什么,阿瓦莉塔朝她竖起手指“嘘”了声,又指指塔吉尔的脑袋,做着口型说:“累瘫了。”
老图恩看上去几乎有两三个塔吉尔那么壮,这样背着狂奔一路,又提心吊胆,精神一下松懈下来后直接昏过去都是有可能的。
桑烛看了他们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将药从炉子上拿走,吹温后给老图恩慢慢灌下去。
塔吉尔没睡很久,大约二十分钟就惊醒了,阿瓦莉塔在他发出声音前捂住他的嘴,小声说:“姐姐在休息,她一大早还要去乌沙镇。”
塔吉尔在她的掌心下点头,两个人蹑手蹑脚地溜进帘子内,老图恩半张着嘴睡在床上,呼吸平稳,呼噜也平稳。
阿瓦莉塔握住塔吉尔温热的手腕,望着床上白发斑斑的老人,在这个瞬间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这个被她称作“图恩爷爷”的人类已经这么老了。
明明只是活了七十多年,等塔吉尔七十多岁的时候,也会是这个样子吗?然后不到百年,他的身体也会变成这个世界的尘泥,灵魂沉入希卡姆的深渊。
人类就是这样短暂的生命啊。
老图恩送医及时,捡了一条命,但半瘫了,左半边身体完全没法动弹,右半边也不灵便,只能长久地躺在床上,不再能唱歌,说话时口水会从左边嘴角淌下来。
老图恩没有子女,也没有妻子,兄弟姐妹里他是唯一还在世的,几个远亲倒是从其他聚落赶过来帮了些忙,又七拼八凑凑出了给桑烛的医药费,但总归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没法长久呆在这里。
那些医药费,桑烛收了一半,另一半的让阿瓦莉塔拿去买些药材和补品送去给老图恩。塔吉尔承担起了照顾老图恩的责任,他因此变得忙碌起来,美人只好长久地被拴在毡屋门口,每天无所事事,不是吃就是睡。
阿瓦莉塔某次来的时候看见美人蔫蔫地侧躺在地上,塔吉尔瘦了一圈,美人倒是变成了胖美人,她连哄带骗地把美人从地上拖起来,拉着它去草原上一瘸一拐地跑了段路,跑得美人气喘吁吁。
人还没累,马先累了,阿瓦莉塔浅笑着抱怨美人,得到一个湿漉漉的白眼。美人胖乎乎地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一副打死它也爬不起来了的架势。
她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听到塔吉尔唱歌了。
阿瓦莉塔陪美人休息了一会儿,牵着它回去,蹲在墙边盯着塔吉尔给老图恩喂药,盯得塔吉尔发毛了,才放下碗,走过来跟她蹲在一起,像两朵蹲在墙角的小蘑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