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王宣德奉旨赐传（第1页）
暮色如墨，沉沉压向华阴原。风自渭水而来，掠过新筑的营垒，吹得旌旗猎猎作响。秦敬嗣独立高台，身披玄甲，外罩素袍，目光如炬，凝视着西方天际那一线隐隐起伏的山影??那是崤函古道的方向，也是李世民大军缓缓东进的必经之路。
他身后，薛万彻、张士贵、薛万均并列而立，皆未言语。连日来战报频传，尉迟敬德兵败被俘又归降之事震动四方，然诸将心中清楚，此胜虽重，却非终局。真正的大战，尚未开始。
“大将军。”良久，薛万均低声道，“尉迟敬德已降，唐军锐气折损近半，然李世民仍据险扎营，深沟高垒，不与我接战。其意甚明：欲以持久耗我粮草、疲我士卒。若我不能速决，待其补给完备、士气复振，恐反为所制。”
秦敬嗣微微颔首，依旧未语。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是昨夜由弘农急递而来的粮情奏报：阌乡、弘农两地秋粮已收七成，民夫五百车昼夜输运，前线存粮可支两月；但冬麦尚在田中，若战事拖延至腊月，雪封山路，则后援难继。
这正是李世民所等的机会。
张士贵捻须叹道：“彼知我无坚城可守，无厚积可恃，故宁缓不急。此人用兵，向来善藏锋芒，待敌自溃。今我虽连胜，然将士连战疲惫，新附之卒未习号令，若贸然强攻，正堕其算中。”
薛万彻冷哼一声：“畏战之徒，不过怯于一战耳！我愿再率三千骑，直扑其主营，纵不能斩将夺旗，亦可焚其积薪、毁其辎重，逼他出营决战！”
“不可。”秦敬嗣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李世民非李建成之比。他既设垒固守，必有防备。你若轻进，正中其诱敌之计。况且……”他转身望向诸将，“我们真正的敌人，不是李世民，而是时间。”
众将默然。
秦敬嗣踱步至地图前，手指沿崤函古道徐徐划过，停在一处名为“曹阳亭”的地方。“此处距潼关八十里，地势狭窄，两侧多林，中有驿道穿行，乃唐军粮运必经之所。李世民虽步步为营，然每日所需粮秣、草料、军械无数，皆赖后方转运。其主力三万五千，一日耗粮不下千石。若断其道十日，军心必乱。”
薛万彻眼睛一亮：“大将军之意，是要重施旧策，专击其粮？”
“不止。”秦敬嗣摇头，“此前袭粮，只为扰之，使其迟滞。如今，我要彻底切断他的命脉。”
他提笔蘸墨，在曹阳亭四周画下三个圈。“我要在此处设伏三军：一军埋伏林中，专候粮队经过，突起焚之；二军隐于山后，备马五十匹，一旦火起，立即西驰百里，直捣其后勤老营??阌乡以西的湖城仓！此仓储粮三万石，为其东征根本，若毁于此，则李世民全军将断炊！”
张士贵动容：“此计极险，稍有不慎，便是孤军深入，覆没无救。”
“所以我亲去。”秦敬嗣淡淡道。
诸将齐惊。
“什么？”薛万彻一步上前，“大将军乃三军主心骨，岂可亲身犯险！末将愿代往！”
秦敬嗣摆手：“非我不信诸位，实因此行非勇力可成，需统观全局、随机应变。且唯有我亲至，才能号令沿途义军、乡团共举大事。此事若成，不劳一兵一卒攻潼关，李世民自退。”
薛万均沉吟片刻，忽道：“大将军若去，须得一人留守主营，虚张声势，以防李世民趁虚来袭。”
“正是。”秦敬嗣点头，“故我留薛万彻统军一万，驻守华阴原，广树旗帜，多燃篝火，伪作主力未动之象。张士贵仍领弓弩手巡伏桃林塞，扼其咽喉。薛万均则协理调度，统筹粮运、斥候、传令诸务。”
军令既下，诸将凛然受命。
当夜三更，秦敬嗣仅带亲卫三百、游骑五百，轻装简从，悄然离营，沿渭水南岸小径疾行。马蹄裹布，人衔枚，不举火把，唯凭星月辨路。行至五更，天光微明，已抵曹阳亭外十里。
此处果然地形险要：南北两岭夹峙，中间一道宽不过十余丈的土路蜿蜒而过，路旁杂木丛生，枯叶满地，正是纵火良地。秦敬嗣令部众潜伏林中，分段设伏，又遣两名机敏校尉扮作樵夫，前往前方打探。
辰时初刻，探子回报：唐军一支粮队正自西而来，约有牛车二百辆，护兵千人，押运官乃李世民麾下参军崔仁师之弟崔仁轨，性情骄躁，素轻汉军。
秦敬嗣冷笑：“天赐良机。”
他即刻下令：伏兵不动，待粮队尽入狭道，两头同时放火，封锁出路；另派两百精骑绕至后方，专斩逃窜之敌；他自己亲率一百死士，直取中军，擒杀押运官。
巳时三刻，大地微震，尘烟滚滚而至。唐军粮队缓缓驶入伏击圈，车轮吱呀，牛鸣阵阵，士卒懒散，毫无戒备。
待最后一辆车进入，秦敬嗣猛然拔剑，厉声喝道：“举火！”
刹那间，南北两端烈焰冲天！干枯的灌木、落叶遇火即燃，火舌翻卷，浓烟蔽日。前后出口瞬间被封，粮车被困于火海之中，牛惊马嘶，乱作一团。
“杀！”秦敬嗣一马当先，率死士冲出密林。亲卫紧随其后，刀光闪处，唐军护兵尚未反应，已被斩倒数十人。
崔仁轨正在中军帐中饮酒，闻变大惊，慌忙披甲上马，欲率亲兵突围。刚冲出数步，迎面撞见秦敬嗣，银甲红袍，手持长槊，如天神下凡。
“逆贼休走！”秦敬嗣怒吼一声，挺槊直刺。崔仁轨举刀格挡，只听“铛”地一声，刀断人飞，跌落马下。未及爬起，秦敬嗣已跃马而至，一脚踏住胸膛，槊尖抵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