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鹏一日同风起(第1页)
消息在军营里传得很快。不到半日,几乎所有士卒都听说了——将军派人去长远县种地了,还派的是自己的亲卫小石。那些有家室的、有田地的弟兄,以后都可以把家眷送去长远县,有地种,有粮吃,有韩家军护着。
伙房里,几个老兵围在一起吃饭,说着说着,一个老卒忽然红了眼眶。
“将军这是……把咱们的后路都想到了。”他声音有些哽咽,“跟着这样的将军,死了也值。”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但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
这样的对话,在营中各处悄悄发生着。没有人大声宣扬,也没有人刻意煽情,可那种无形的、将所有人紧紧拧在一起的东西,却在这些细微的瞬间里,一点一点地生长、蔓延。
徐清宴并不知道这些。她回到中军帐时,无定和邓永年已经在等她了。
春耕的事已经安排妥当,长远县的根基也打下了,接下来的重心,必须重新回到战场上。
邓永年指着沙盘,粗粝的手指在城墙上划了一道,“鹰嘴岩那边也粮尽援绝,士气低落。最多再半个月,也可以拿下了。”
徐清宴点头。章台只是开始,拿下章台后,大军便可沿官道一路向北推进。沿途的城池,要么是墙头草,要么是空架子——这些年朝廷能打的将领,早被先帝和萧子由父子俩消耗得差不多了。老皇帝当年猜忌功臣,杀了一批;萧子由继位后,又排挤了一批;剩下那些会打仗的,不是被顾岚收买了,就是被调去守那些无关紧要的边角。
如今的朝廷,就像一棵被白蚁蛀空的老树,外表看着还立着,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一路推进不是问题。”邓永年说,语气里带着老将特有的沉稳,“问题是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徐清宴正要说话,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一名斥候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末襄城急报!”
徐清宴的心猛地一沉。
她接过急报,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大夏动了。
那个盘踞在北方的游牧帝国,趁着大楚内乱,集结了五万骑兵,突然南下。末襄城首当其冲,守军不足三千,告急文书已经发了三道。
“将军……”斥候喘着气,“末襄城说,最多撑一个月。一个月后若援军不到……”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一个月。末襄城若破,大夏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席卷整个北方。到那时,别说推翻萧子由,连保住半壁江山都是奢望。
帐中陷入死寂。
徐清宴攥着那封急报,指节泛白。末襄城是她的根基,是她一手经营起来的大本营,是她承诺过要守住的地方。可现在,她的大军被拖在章台,进退两难。
去救末襄城,就要放弃章台,放弃一路推进的大好局面;不救,末襄城一旦失守,北方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大夏这是算准了时机。”邓永年沉声道,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咱们这边打朝廷,他们那边趁火打劫。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徐清宴没有说话。她盯着沙盘,目光在末襄城和章台之间来回移动,寻找着并不存在的出口。
无定看着她紧锁的眉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战场上的事,他不是行家,贸然开口只会添乱。
邓永年拿起那封急报,又看了一遍,缓缓道:“古来征战,外藩扰边是常态。大夏那边,年年冬天都来打秋风,咱们也年年打回去。可这次不一样——他们是蓄谋已久,挑准了咱们最弱的时候。”
他将急报放下,看向徐清宴:“徐将军,你是知道的,想要完全制止边患,不可能。大夏是马背上的民族,打不过就跑,跑了又来。咱们现在能做的,不是彻底消灭他们,而是……让他们觉得不划算。”
“是,可是……”徐清宴的声音有些涩,“末襄城若丢了,咱们就没了退路。”
邓永年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末襄城的重要性。那是韩家军经营多年的据点,有粮仓,有军械库,有百姓,有将士们的家眷。丢了末襄城,丢的不只是一座城,更是军心,是根基,是所有人最后的念想。
无定一直在听着,此刻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帐中两人都转过头来。
“大夏自然知道末襄城是徐将军的大本营,知道将军不可能不管。”他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划过,“可他们也没有真的把握拿下末襄城。若真有把握,他们不会只是‘偷袭’,而是会大举压上。”
他顿了顿,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平静而清明:“他们想要的,不是末襄城。是让将军两头难招架,消磨将军的实力。将军若是分兵去救,这边就弱了;若是不去救,末襄城那边就丢了。无论将军怎么选,大夏都是赢家。”
徐清宴看着沙盘,眉头皱得更紧了。
无定说得对。大夏这一手,就是要她陷入两难。可知道了又能怎样?两难还是两难,她还是要做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