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书阁归晚蔽天虫螟(第2页)
少年记得那只恶魔般的怪手最初也是乌亮黏腻的黑色焦油状。
——填满这般庞然大物,须得多少枚“圣我同源”?
惊骇分散了他的注意力,等耿照发现黑色鼋螺越逼越近,仿佛水精像周围那只看不见的球形护罩不住缩小、终至于无时,身前路已被怪物堵死,除了掉头钻回密室,就只剩爬上雕像一条路。
别无选择,耿照踩着底座,攀住忌飏宽阔的背门向上一蹬,膝盖已稳稳抵住水精雕像的肩头。
“看不见的球形护罩”很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黑色鼋螺之所以会翻覆,更可能是不得破坏至关重要的“无漏心果”——自也包含其容器——的禁令所致。
它不断前进后退,同猴儿似绕圈的同耿照玩躲猫猫,并非面对禁令束手无策,而是为了测出如何辗毙目标又不损及圣物的速度、距离、方位等,得到答案才好整以暇地退到阶下,预备冲刺。
但耿照并没有停止动作。
他双脚踩上忌飏双肩,松手立起,如表演杂耍一般,在黑色鼋螺轰然撞至的瞬间,少年以血行之力向上跃起,扑向鼋螺。
鼋螺顶端的三只轮毂均是向后疾转,耿照用毛皮和撕下的袖管层层裹手权作缓冲,攀向看起来像是碗钉柱顶的残像,触及的瞬间整个人被轮毂一带一抛,顿时飞越黑色鼋螺的头顶,就这么摔在它身后五丈开外!
耿照以肩着地,右臂从指尖到肩膀彻底失去感觉,连疼痛都感觉不到,只余麻木,倒是腰腿接地处疼得要命。
包掌的布缠整个碎裂开来,仅固定在腕上的缠结是完整的,保护指掌的皮草被磨穿,依稀见得内中五指完整,便不敢再看,咬牙挣起,忍痛迈步,飞也似朝另一头的莲火图腾奔去!
身后的轰隆压碾声疯狂逼近,即使采“之”字形的迂回路径,甚至运起血行之力,耿照很清楚人是跑不过这头巨物的,先前所有的观察都支持了这一点,他赌的是另一个推论。
奔行之间,少年自地面抄起一枚狭长的水精柱裂,拧腰、回身、掷出,然后再借力着地一滚,改换路径斜切过去,拾起更多晶柱在手。
黑色鼋螺轰然跌落温泉池中,周身轮转一瞬停止,却非全静,而是格格卡住了似,自是被耿照觑准间隙掷出,牢牢插在怪物身上的狭长水精所致,影响所及,连始终照准化骊珠的炽芒都随之熄灭。
骧公幽邸那会儿,圣我同源所化成的假肢,唯惧者当属老胡携入战场的宝刀珂雪。
制成珂雪的晶柱,取自三奇谷圣澡池内的晶脉之精,此间冰潭下的虽比不上珂雪,然物性天生相克,仍能对与“圣我同源”相类的黑色异质造生伤害。
那滴从鼋螺甩脱、旋又逃回宿主身上的乌黑油质,正是落于一块晶碎之上。
小黑蛇痛不欲生的模样,瞬间唤醒了耿照的记忆,制定出脱身反制的计划。
法身厅的最终防御机制,是个消极的被动连锁:
当一切的抵御手段失效,龙皇自身的力量将唤醒冰潭下的黑色鼋螺,覆盖怪物的水精壳相当于是棺盖,能抑制沉睡状态的鼋螺怪物,或许亦是使之沉睡的手段自身。
一旦怪物完全苏醒,便能轻易破坏水精棺盖,如天蚕破茧,蛹开蝶现。
耿照不敢寄望水精破片能镇伏“最后防御手段”,能一击送它去泡温泉,事实上全是运气。
短枪般的狭晶射进轮毂,竟未断裂,嵌入处还不断汩出黑色焦油,哪怕旋又自他处汲回体内;饶是如此,也是扎扎实实阻了它一段。
耿照发足狂奔,频频回头扔出晶柱,无奈砸碎在螺壳表面的多,少数插进缝隙里的,也没像第一下那样,留下肉眼可见的伤损。
怪物一侧的狭面上零零落落插着透明牙签似的晶柱碎片,却毫无杀伤力,很难说哪一方更值得同情。
所幸自己要的不多,耿照心想。
离三昧的石雕森林已近在眼前,但听啪嚓一声,背后再度传出旋转、搅碎、滚动的巨大噪音,不用看也知道唯一造成伤害的水精标枪终于被箝断,黑色鼋螺重获自由。
少年足下不停,心中估算距离,希望抵达莲火壁前别被追上;转入裸女群雕前余光一瞥,赫见密室前忽现一抹人影,纵使相隔极远,亦能看出身段玲珑婀娜,长发扬动,不由得肝胆俱碎,顾不得黑色鼋螺迅速逼近,停步挥臂,放声大喊:
“快走!欣尘,别出来……快走!”
石欣尘在粉尘中坐起时,她年轻的小夫君已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
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耿照没能及时跃出,被轮毂压扁在残垣边上,但石欣尘咬着牙不让自己撇开头,樱唇裂血也兀自不觉。
她同耿照说的是真的。这辈子,石欣尘决定只为他活,只注视他,天上地下,永不相悖。哪怕他的下场是被碾成肉糜,女郎也绝不移开目光——
多亏这样,耿照一连串精采绝伦的操作,石欣尘都没错过,瞧得惊心动魄,冷汗涔涔;少年一掷撂倒巨兽时她忍不住掩口惊呼,见耿照发足狂奔甩开怪物,有又不禁笑了出来……回神才发现心儿怦怦跳个不停,胸膛里热流沸滚,两颊发烧,甚至隐隐有些湿了。
她从不知道自己能兴奋成这样。
这就是……目睹英雄的感觉么?
石欣尘从来就没有自己。自懂事以来,都是为别人而活。
照顾母亲,盼望沦为影子的妹妹能走出囹圄,重见天日;在这些的背后,其实是她生而为女子,令父亲失望乃至绝望的罪恶感和自我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