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不起故园情(第3页)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锣鼓喧天,甚至没有通知全军。只有中军帐被简单布置了一番——挂了几条红绸,点了几对红烛,案上供着天地牌位和韩家夫妇的灵位。
邓永年担任主婚人。老将军换了一身干净的戎装,花白的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
张思远站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小石已经去了长远县,没能赶回来,但他托人送来了一对木雕的小人——一男一女,雕工粗糙,却憨态可掬。
秦朝绪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走进帐中时,目光先是扫了一眼布置,然后落在案上供着的韩家夫妇灵位旁——那里还放着一块空白的牌位,是徐清宴为韩退之设的。
秦朝绪的目光在那块空白牌位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才移到别处。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缩进袖子里,没有人看见。
徐清宴穿了一件素白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没有插簪戴钗。她下意识地攥了攥衣角,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下——然后落在无定身上。
无定也正在看她。
隔着人群,隔着面具,他们的目光碰在一起。徐清宴先移开了,耳根有些发热。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帐中太闷了。
无定站在她对面。他还是那身青灰色的衣袍,还是那张银质面具,但衣袍是新换的,面具也擦得锃亮。他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头顶,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那截后颈在红烛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邓永年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祝词。
徐清宴没有认真听。她的目光落在父母灵位上,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偷偷去看无定——看他垂在身侧的手,看他面具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下脖颈。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无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隔着面具,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的嘴角弯了弯——他在笑。
徐清宴连忙收回目光,心跳又快了几分。
秦朝绪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看徐清宴和无定。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块空白的牌位上。
韩退之。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很多遍。
因为治伤、问诊,他们来往渐多。韩退之在众人面前他说话不多,笑容更少。可相处久了,他却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将军,他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把你需要的药材悄悄放在你帐前;会在你熬夜救治伤员时,默默端一碗热汤过来。
这样的人,很难不在意他。也许是某次酒后,韩退之靠在她肩上,说了一句“活着真累”;也许是某次雪夜,两人并肩站在城墙上,韩退之忽然问她:“秦大夫,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秦朝绪答不上来。韩退之就笑了,说:“我觉得哪里都不去。就在活着的人心里。”
那次疫病之后,他们之间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只是偶尔对视时,目光会多停留一瞬;偶尔并肩而行时,肩膀会不经意地碰在一起,然后各自若无其事地分开。
秦朝绪以为,这样的日子能再过几年,直到那晚,韩退之来找她。
最后,他看着秦朝绪,道别。
秦朝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她想说“别去”,想说“留下来”,可它不能。
“求你,别死。”她最后只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给了远方。
韩退之已经走远了。
她听他说,“秦大夫,韩退之下辈子再来找你。”
秦朝绪想说很多话,可这些话在舌尖滚了几遍,最终只变成了一句:
“嗯。”
秦朝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她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韩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