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杀青（第1页）
巴老在世界文坛的朋友圈，和余切截然不同。
他和余切代表两代文学人对历史不同的判断。余切自然不用多说，他随时准备抽刀亮剑。
巴老身处在蜜月的八十年代，他尚且相信“山川异域，风月同天”的时候，。。。
阳光穿过黄浦江畔的晨雾，洒在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轮廓上。剧组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灯光师正在调整最后一组反光板的角度，摄影机稳稳地架设在浮桥之上，对准江心那具漂浮的尸体模型??贝尔，或者说，那个曾经叫吉姆的男孩，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染成暗红色的水面上，手中紧握着一架破损的零式战斗机模型。
余切站在监视器后方，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他没有说话，但整个片场却因他的沉默而屏息。昨天那场关于结局的争论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肃穆的敬畏。斯皮尔再也没有出现过，听说他在凌晨三点独自离开了酒店，行李都没收拾完。马悦然倒在田野里的画面成了某种象征，不只是电影中的死亡，更像是一代旧叙事的终结。
“开始。”段芝彩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镜头缓缓推进。江水轻晃，倒映着天空与废墟交织的图景。贝尔的脸半浸在水中，眼睛微睁，仿佛仍在凝视那枚曾让他魂牵梦绕的太阳徽章。风掠过水面，吹动他湿透的衣角，也吹起了不远处一片焦黑的布条??那是日军军旗的一角，挂在断裂的旗杆顶端，在晨光中无力飘荡。
这一刻，没有人再质疑这个结局是否过于残酷。
它不是为了震撼而震撼，而是为了真实。正如《紫日》中秋叶子奔向同胞却被枪杀一样，这不是戏剧性的突变，而是逻辑的必然。当一个人被体系彻底改造，当他内心的秩序早已与暴力共生，那么和平的到来，反而成了最无法承受的崩塌。
“停！”段芝彩喊道。
全场静默。几秒钟后，掌声从中国工作人员那边响起，起初稀疏，继而如潮水般蔓延开来。连美方的制片人也不得不站起身来，尽管他们脸上仍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适。这结局太重了，重得不像一部好莱坞工业流程下的产物，倒像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伤痕。
詹姆斯?吉姆走到余切身边，手里拿着刚打印出的新版剧本终页。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身体浮在江面，像一只终于飞起的鸟。**”
“你说……他是自由了吗？”他问。
余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只有当他不再渴望飞行器带来的掌控感时，他才可能真正离开那片天空。”
詹姆斯苦笑：“可我们都曾仰望过那样的天空。”
是的，他们都曾。无论是七岁的吉姆在沪市屋顶看战机轰鸣，还是十四岁的秋叶子在北海道听军国主义广播，抑或是二十岁的马悦然在斯德哥尔摩领奖台上接受西方世界的赞美??他们都在某一刻，把毁灭当作了美。
而这，正是余切真正要写的。
不是战争本身，而是战争如何悄然重塑人的灵魂；不是胜利或失败，而是谁在战后依然活在战时的心理结构里；不是民族仇恨，而是当一个孩子学会用敌人的逻辑去理解世界时，他还能不能回来。
当天下午，余切受邀参加一场由谢晋主持的小型座谈会。地点设在沪市电影制片厂的老放映厅，墙上挂着《一江春水向东流》和《林家铺子》的手绘海报。到场的除了张一谋、陈恺戈等年轻导演外，还有几位来自北京电影学院的教授。
“我想请教余先生一个问题。”一位戴眼镜的老教授开口，“您笔下的贝尔之死，固然深刻，但我担心这种‘自我焚毁’式的结局会导向虚无。我们拍电影，终究是要给人希望的。”
余切端起茶杯，吹了口气。
“教授，您觉得《太阳帝国》给人希望吗？”
对方一怔。
“表面上看，吉姆回到了父母身边，家庭团圆，战争结束。可那双空洞的眼睛说明了一切??他回来了，但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那种团圆，比死亡更冷。”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不是反对希望。我只是反对虚假的希望。就像秋叶子喊着‘战争结束了’冲向日本兵，她怀着希望，但她死了。她的死不是因为没有希望，而是因为她不知道，有些人已经无法接受和平。”
张一谋忽然插话：“所以您让贝尔走进火焰，其实也是一种呼唤？”
“对。”余切点头，“他在集中营里学会了服从暴力，崇拜力量。唯有通过极端的方式打破这种执念，才有可能唤醒另一种可能??哪怕那可能性微乎其微。”
陈恺戈喃喃道：“这让我想起去年在西北拍纪录片时遇到的一个老兵。他九十岁了，每天清晨还要对着墙敬礼，嘴里念叨着番号。家人说他早就神志不清，可每当电视里播放抗战阅兵，他会突然坐直，声音洪亮地报出自己当年的部队编号……”
“他没疯。”余切轻声说，“他只是没能从那场战争里走出来。”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谢晋叹了口气：“我们中国人拍抗战片，总喜欢强调胜利，强调复仇，强调民族崛起。但我们很少敢碰一个问题：那些打赢了的人，真的赢了吗？他们的内心有没有也被战争腐蚀？有没有人在凯旋之后，反而失去了生活的能力？”
“有。”余切说，“而且很多。”
就在这时，翻译匆匆进来，在焦缓耳边说了几句。焦缓脸色微变，随即转向余切：“巴老来电，说您的《紫日》在日本引发了巨大争议。右翼团体称您歪曲历史，美化中国农民，丑化日本青年；但也有大批学者和读者认为，这是第一次有人敢于直面军国主义对本国青少年的精神洗脑。”
余切笑了笑：“他们终于开始讨论了，这就够了。”
“不止如此。”焦缓补充，“东京大学文学系决定将《紫日》列入当代东亚战争文学必读书目。而斯皮尔的新书稿……据说被出版社退稿了。”
众人皆惊。
“因为他写的还是那个版本的回忆录？”陈恺戈问。
“不。”余切摇头，“因为他试图反驳我。他写了一篇万字长文，声称我的分析全是臆测，没有心理学依据。结果被一位研究创伤记忆的学者逐条批驳，指出他刻意回避了自己在集中营后期主动协助日军管理囚犯的事实。”
“所以他才是真正的斯德哥尔摩患者。”张一谋低声说。
“也许吧。”余切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人都不愿承认自己曾依附于恶。尤其是当那份依附曾带来安全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