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修版 第五章 微服南行父子路遥(第3页)
他的永琪,金枝玉叶、天潢贵胄,舍弃紫禁城万千荣华,远赴滇南荒山,隐去皇子身份,三年躬耕行医,济世救人,善待苍生。世人尊他为菩萨,唯独他这个生父,三年来只能遥遥揣测,日夜牵挂,不知其子生死安否。
“认得。”乾隆嗓音沙哑,字字沉重,眼底百感交集,“那是……朕的孩儿。”
船夫闻言先是轰然一笑,只当是旅人戏言,可转头望见乾隆眼底深沉的威仪、隐忍的悲傲,那般气度绝非寻常乡绅商贾所有。玩笑话语尽数哽在喉间,心头一凛,慌忙讪讪起身,借口检视船锚,匆匆退离,不敢多言。
船头复归寂然。
一轮皓月缓缓升于江面,清辉遍洒,万顷江水镀满银霜。月色澄澈,跨越千山,连通南北。
乾隆望月低语,声轻如絮,随风漫向滇南千里:“永琪,阿玛来了。你且等着,阿玛寻你来了。”
千里苍山,同悬一轮皓月。
洱海清辉洒落,遍照山居小院。阶前白山茶树沐尽月华,瓣瓣素白,镀银凝露,清雅绝尘。
方慈独坐庭中,临风望月,静默无言。月色温柔,却照不尽心底辗转牵绊,照不散南北相隔的遥遥牵挂。
晚风微凉,衣袂轻扬。永琪缓步而出,手持薄披风,轻轻覆于她肩头,语声温厚,尽是呵护:“夜露浸凉,莫染风寒。”
方慈未回头,目光依旧凝于中天皓月,轻声道:“永琪,今夜中秋。”
永琪抬眸望月,圆满皎洁,铺洒千山清光,心头忽而漫起万千旧忆。
“是啊,中秋了。”
“三年前的今夜,我们在漱芳斋共度佳节。”方慈语声轻缓,似诉前尘旧梦,“紫薇亲制桂花糕,老佛爷厚赏宫月,知画抚琴一曲《平沙落雁》,音韵悠扬。彼时绵亿尚在腹中,胎动频频,鲜活温热。你当时许诺,待孩儿降生,来年中秋,一家四口同游御苑,赏月闲谈,岁岁团圆。”
永琪身形微滞,旧景历历翻涌,恍在昨日。
那年宫中秋色正好,海棠盛放,琴音袅袅。彼时的小燕子,尚是无忧无虑的格格,手捧桂花糕,明眸灼灼,笑意纯粹,信口应下岁岁团圆之约。
可世事无常,人心难测。一年之后,山河阻隔,骨肉分离。他与方慈隐于苍山,知画与绵亿独守深宫,一轮明月照两地,一腔圆满付浮沉。昔日阖家之约,终究成空。
“永琪。”方慈倏然转身,眸光澄澈,裹挟忐忑与通透,“倘若皇阿玛果真千里南下,寻至苍山,你……可会随他回京?”
永琪凝望她眼底心绪,良久,目光笃定,轻轻摇头。
“不会。”他字字郑重,句句赤诚,“方慈,我此生许诺于你,绝不负你。皇阿玛远道而来,我自会相见,厘清前尘,道尽心结。但尘缘已了,宫墙难回。此番相见之后,我仍归苍山,归你,归南儿云儿,归我们安稳平淡的山居岁月。”
方慈眼底潮润,强忍热泪,绽开一抹温柔浅笑:“好。”
她轻靠他肩头,共沐漫天月华。月光如纱,温柔覆身,照遍苍山洱海,亦照尽千里京华。
南北千里,风月同天,赏月之人各异,心底遗憾同源。
静默良久,方慈忽而轻声开口,语声哽咽,藏尽温柔与释然:“永琪,我想知画了。”
永琪微怔,垂眸望她。
“我想念她清雅琴音,想念她手作糕香,想念她温柔笃定的模样。”热泪终落,顺着脸颊滑落,方慈语声轻颤,句句真心,“她是世间难得的好女子,温婉隐忍,聪慧通透,懂事顾家。她比我安稳,比我得体,远比我……更适合伴你身侧。”
“方慈……”永琪心头骤酸。
“我句句属实,绝非虚言。”方慈抬眸凝他,眼底澄澈无垢,“我知你心底深埋愧疚。你愧对皇阿玛,愧对老佛爷,愧对知画,愧对绵亿。你白日行医济世、温润待人,夜里独对星月、暗自沉郁,将万般亏欠尽数独扛,从不与我言说。我皆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她抬手轻抚他眉眼,指尖温柔,抚平他经年沉郁:“你我夫妻一体,死生相依。你的愧疚,你的苦楚,你的疲惫,皆该与我共担。自离宫那日起,我们便祸福与共、尘缘相缠,再无彼此之分。”
永琪凝望她含泪眉眼,心底百感交集,酸涩汹涌,眼底终究泛红。
他紧紧攥住她的手,力道深重,似要握住此生全部安稳与救赎,语声沙哑,满是感念:“我永琪此生何其有幸,得你为妻,护我余生,知我冷暖,解我悲欢。”
方慈破涕为笑,眉眼温柔:“既知有幸,便岁岁相守,岁岁安然。”
永琪颔首,笑意温柔,热泪悄然坠落,落于指间,融尽三年浮沉、半生遗憾。
漫天月华如水,静静流淌,覆满山居小院,覆满苍山洱海。远处涛声细碎,悠悠起落,似岁月长歌,诉尽人间离合、世事浮沉。
千里江舟,深宫禁院,苍山山居,千万人共望一轮明月,各怀心事,各守悲欢,各念未尽之缘、未了之憾。
江舟载月行千里,
山舍临风待一人。
南北同看今夜满,
清辉两处各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