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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口(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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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还活着。"

这一句话,落在金銮殿上,比那两半合璧的舆图,更叫萧崇胆寒。

舆图是死物,纵是铁证,也还能容他强辩三分。可活口不一样。活口是会开口的,是能将那一桩桩他以为早已随着大火、随着毒药、随着那一个个"暴病""失足"的尸首,烂在地底二十年的旧事,一字一句,重新说给这满朝文武听的。

二十年了。他费尽心机,要的就是这世上,再没有一张嘴,能说出那一夜的事。

可这女子,偏偏告诉他——他们,都还活着。

"血口喷人!"萧崇厉声道,那声音里,已带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虚浮,"二十年前的旧事,死无对证。你随便寻几个市井无赖,买通了来攀诬朕,也敢称作人证?来人,将这疯妇——"

"陛下。"

沈昭却不理会他的色厉内荏,只对那殿外,扬声唤了一句:"请陈翁,上殿。"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一道殿门。

殿门外,秋阳之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被人,缓缓地,搀扶着,一步一步,走上那汉白玉的玉阶。

搀扶他的,是一个左臂吊在胸前、却身形挺拔的青年护卫。那是陆十一。他护着这老人,从城外那处隐秘的庄子,一路护到了这金銮殿前。这是沈昭交给他的差事,这条命,他护得稳稳的。

那老人,约莫六七十岁的年纪,背驼得厉害,一头稀疏的白发,在风里抖着。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布衣,那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刻满了二十年来,被恐惧追逐着、东躲西藏的风霜。

他每走一步,那一双浑浊的老眼,便往那巍峨的殿宇上,惊惶地瞥一眼。这座皇城,是他做梦都不敢再踏进来的地方。二十年前,他从这里,一身血污地逃了出去;二十年后,他又拄着一根快要走到尽头的老骨头,走了回来。

他走进了金銮殿。

那一瞬,他停住了脚步,浑浊的目光,缓缓地,扫过这二百年的大殿,扫过那高高在上的龙椅,扫过龙椅上那一张,他二十年来,无数次在噩梦里见到的脸。

他的身子,猛地一抖。

可他没有退。他挣开了陆十一的搀扶,凭着自己那一双颤巍巍的腿,一步一步,走到了殿中,走到了沈昭的身侧。然后,他撩起那身旧布衣的下摆,极郑重地,跪了下去。

"老奴陈安,叩见……"他顿了顿,那浑浊的老眼里,蓦地涌出泪来,"叩见诸位大人。"

他没有称那龙椅上的人为陛下。

这一个细微的称谓,落在有心人的耳里,已是惊雷。

"陈安?"萧崇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名字,他记得。二十年了,他几乎要忘了。当年东宫掌文书的那一干人等,他早已一个一个,清算得干干净净。他只记得,有一个掌文书的小吏,在那场大火之后,人间蒸发,寻了许久,都没寻到。他只当那人,早已死在了哪条阴沟里。

他万万没有想到,二十年后,这个人,竟会跪在这金銮殿上。

"陈安?"萧崇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朕道是谁。原来是个早该死了的东宫旧奴。你躲了二十年,如今被人寻了出来,买通了,来污蔑朕——你可知道,污蔑君父,是什么罪?"

"老奴知道。"陈安抬起头,那一张老泪纵横的脸上,竟有了一种豁出去的、近乎平静的决绝,"老奴这条命,在二十年前那场大火里,本就该没了。是苏大人,拼着最后一口气,把老奴从火里推了出来,要老奴,藏住性命,藏住一样东西,等一个人回来。"

他望着沈昭,那浑浊的眼里,是失而复得的、近乎虔诚的光:"如今,这个人,回来了。老奴这条苟活了二十年的贱命,今日,便是交代在这金銮殿上,也值了。"

"陈翁,"沈昭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你只管,将你二十年前,亲眼所见的,说出来。"

"是。"陈安重重地,叩了一个头。

他直起身子,那佝偻的脊背,在这一刻,竟挺直了几分。他望向那龙椅,望向那满殿的朱紫公卿,开始,缓缓地,说起了那一桩,被尘封了二十二年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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