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第2页)
——一边,是江南凭空消失的三百万石漕粮。
——一边,是北境连棉衣都发不齐的数万边军。
——一边,是周缙手底下,那膘肥体壮、远超额制的京畿卫戍。
这三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若用一根线,串起来——
那一根线的两头,赫然写着,两个字:周氏。
国库并非,真的空虚。那拨不下去的边军粮饷,那凭空消失的江南漕粮——会不会,根本就没有,流进什么贪官的腰包,而是被那只翻云覆雨的手,悄悄地挪去,喂养了一支,藏在这天子脚下、却,远比边军,更精锐的虎狼之师?
周缙要的从来,不止是薛家的兵权。
他要的是把这天下的兵、天下的粮,一点一点,都攥进周氏,自己的手心里。而他那个,觊觎着东宫之位的外甥,三皇子萧景烨——
沈昭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直窜,头顶。
裴清晏那一句"那粮,喂的是什么",到了此刻,终于有了,一个叫她,遍体生寒的答案。
"芷兰"沈昭抬起眼,那一双眸子里,再没了半分,平日的温和只剩,一片刀锋般的锐利,"你方才说的这些可,还有实证?你爹手里,可留着这几年,粮饷克扣的往来文书、账目?"
薛芷兰被她,这副神情,唬了一跳:"有……有是有。我爹,是个死心眼,凡这些克扣、推诿的公文,他一份都没舍得扔,全锁在书房里,留着想着,总有一日,要讨个公道。怎么,你……"
"那些东西,"沈昭一字一顿,声音沉得,像结了冰,"是能保你薛家,满门的护身符;也是能,捅破天的催命符。从今日起,叫你爹把它们,看得比命,还要紧。"
薛芷兰悚然,变色。她虽,不通朝堂的弯弯绕,可沈昭这副,前所未有的凝重,却叫她本能地嗅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血腥气。
"沈昭"她声音,也低了下去,"你……到底,查到了什么?这水……有多深?"
沈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一片,沉沉的天。父亲,远在江南,正一步步,逼近这迷局的源头;而她,在京中刚刚,扯出的这根线,竟一头连着,北境的边关,一头缠着,那觊觎储位的皇家。
"深到——"良久,她才缓缓开口,那声音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有过的凝重,"深到这满朝的文武,没有几个人,敢把头探进去,看一眼。"
"可这一回,"她转过身,眸光清冷而决绝,"咱们姐妹两个,的家都系在这深不见底的水里了。"
"不看——也得看。"
薛芷兰怔了半晌,那一张素来,飒爽明朗的脸,渐渐绷成了,一条凝重的线。她虽,听不懂那满朝的机谋,可"三万的额、五万的兵"这八个字背后,藏着的是什么——身为将门的女儿,她比谁都清楚。
逾制畜兵,私养死士,在天子脚下,藏一支无名的虎狼——这是要,掉脑袋、抄满门的谋逆大罪。
她周身的血,一寸寸凉了下去,旋即又被一股,将门子弟的血勇,重新烧得,滚烫。
"好。"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了沈昭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沈昭,你说要我,薛芷兰怎么做?"
"三件事。"沈昭转过身,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其一回去,立刻叫薛将军,把那几年,克扣粮饷的文书账目,誊一份副本,分开藏好。正本,他自己收着;副本——交到我手里。"
"其二"她声音,沉了沉"这阵子,薛家上下,越发要夹起尾巴。周缙,巴不得薛将军,沉不住气,闹将起来,好坐实那拥兵自重、心怀怨望的罪名。你回去,告诉薛将军——他要,削兵权便先,让他削。粮饷,克扣便克扣。咱们,要的不是一时的意气,是最后连本带利,讨回来。"
"其三——"沈昭的眸光,骤然一寒,"京西大营,那凭空多出的两万人,是这盘棋里,最要紧、也最凶险的一子。薛家,军中可有,绝对信得过、又能,不动声色,探听消息的旧部?我要知道——那两万人,到底藏在何处。"
薛芷兰一一记下,重重点头。那双,飒爽的眼里,再没了半分,顽劣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
"沈昭"她郑重道,"我薛家,满门的身家性命,今日便押在你这盘棋上了。"
"押得值。"沈昭淡淡道,唇角掠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只管,信我。"
窗外残春的风,掠过庭中,落尽的海棠。两个,年纪轻轻的女儿家,在这一方,小小的栖梧院里,悄无声息地结成了,一道足以,撼动那滔天权势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