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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碎了(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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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抬起头。他看见许澈。嘴边的弧度还在,但已经没有力气维持了——嘴角从往上弯一点一点变成平的。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两三秒。

嘴角降到水平位置的时候,他喉咙里又发出了一声气音。短促的,干涩的。不是笑,也不是哭,是声带在完全失去控制的时候自己挤出来的,像一台机器断电前最后一声运转。

然后他站起来了。手里拿着碎了屏的手机。把手机放进口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

有一个红点,没有擦。

然后他往走廊另一头走。步子不快,脚掌落地的时候有一点拖,鞋底和地砖摩擦的声音比平时长。

他走的方向不是校门口。是办公楼的连廊方向。连廊那头的办公楼,二楼是转学手续的窗口。

许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地上的屏幕碎屑还散在原处,几颗米粒大小的玻璃渣在日光灯下亮着。地砖上还有一小块摩擦过的痕迹,是赵燃手机砸下去的位置。

傍晚六点多,许澈在食堂吃晚饭。他打开和陈默的对话记录,陈默最后一条发的那是句“那棵草的根还在缝里”。

他点开输入栏,打了一行字:“你的手指破了。记得消毒。”发送。等了大概十分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晚上九点多,他坐在自习室。笔记本翻到陈默那页,上一条记录是三月十号的图片。他拿起笔。

“3月17日。陈默回校办转学。赵燃在311门口质问他。她把手机摔了,屏幕碎了。陈默捡起来,看着碎屏笑了。嘴角先弯。眼睛是空的。拇指被玻璃渣划破了。”

笔停了。他又看了这行字几秒,然后另起一行。

“他笑和上学期不一样。上学期笑完之后笑声会挂一两秒才掉下来。这次笑完了喉咙里挤出来的是气。不是笑声。”

他把笔放下。窗外路灯还是橙色的。香樟树的芽苞比上周大了一点,在枝头露出来。

他靠回椅背。上学期十月二十五号,赵燃第一次找陈默的时候,也是在教学楼。

赵燃在自习室里哭,陈默坐在她对面,递纸巾,说“心情不好随时来找我”。那时候陈默的笑声还是完整的——延迟零点五秒,但会来。

后来赵燃在教室里当众质问“你到底喜不喜欢我”,陈默还是在笑,但笑声延迟的时间变长了。

再后来赵燃换了新对象,陈默休学。

今天陈默没有说“我没事”。没有敲桌沿给自己打勾。没有笑完挂住的笑声。他说“我帮不了你”。他的声音没有往上一丝。他在碎掉的手机屏幕里对赵燃笑了最后一下。

他说的是“我帮不了你”,不是“我没事”。

上学期他说了多少次“我没事”?许澈在笔记本上往前翻,翻到去年十月的记录。

十月十六号,他在教室里问陈默“你还好吗”。陈默当时的回答是“我没事啊”,然后笑了一下,笑声延迟零点五秒,敲桌沿,打勾。

十一月九号,赵燃当众质问他,他的微笑从眼角开始褪,说“我现在不太好。接不住任何人”。

十二月二号,他在路沿上坐着,说“不好,但还在”。

二月七号,他发了路灯和裂缝的照片。

三月十号,他说“那棵草的根还在缝里”。

今天他说“我帮不了你”。从“我没事啊”到“我帮不了你”,中间是六十九天。这不是一句话的改变。是他的釉碎了。

许澈在今天的记录下面又加了一行字:“他第一次说‘帮不了’。嘴角和眼睛分离。釉碎了。”

他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水杯里的水喝完了,杯底的水垢比上周厚了一点。他没有去倒水。关了台灯,房间暗下来。

他躺在床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天花板上那条橙色的光还亮着。

陈默下午蹲在走廊里的样子还在他眼前——拇指上的血在指纹里扩散,嘴角慢慢降下来。嘴角在笑,眼睛不笑。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陈默的嘴角和眼睛分开。也是最后一次。陈默没有擦手上的血就走了。他没有回头。

许澈翻了个身,面朝墙。窗外有电动车经过,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很短,很快就过去了。

他闭上眼。呼吸平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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