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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展览(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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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澈每次都走生物楼里面。他没有想过为什么。外面的路要绕一个花坛,多走一段——他没有量过多了多少步,但白芷量了。

她量了步数,量了光影,量了纽扣,量了他在笔记本封面上写字的压力让他拇指侧面蹭出什么样的茧子。

然后她会挑一个他独处的时候走过来,告诉他一件事。说“你在记录我们”。说“飞蛾给你”。说“你坐在那里不是记录,是坐着”。

她每一次都在给他递数据。不是关心,不是建议。是数据。

许澈走到第五块展板前面。白芷站在离他一米左右的位置,视线落在那只灰褐色樗蚕蛾的前翅上。展板的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把她肩膀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她的站姿和进门时一模一样——重心均匀,手臂自然垂着。她的右手食指还在微微移动,沿着翅脉的走向,从翅基往翅缘方向,一边走一边停。

“你刚才在数翅脉的分支。数完了吗。”

“数完了。”白芷把手指停在翅缘上。“中脉分支往上的那条,又分了一次。总共三个末端。”

“记在哪里。”

“记在脑子里,翅膀上的数据不需要写下来。”她顿了一下。“不像人。”

许澈看着展板上那只蛾子。它的前翅是灰褐色的,中脉在三分之二处分为两支,上面那支在靠近翅缘的地方又分了一次。

白芷说三个末端——两条来自第一次分支,第三条来自第二次分支的最上面那条。这个数据是对的。她用眼睛量的,和卡纸上印的数字一样。

“你量人比量翅膀要久。”许澈说。“对吗。”

白芷没有回答。她走到门口,在门框旁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展厅。不是看许澈,是看整个展厅——从左往右扫了一遍,花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走了。帆布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亮起来。白芷没有回头。背影在走廊里一步一步缩小,走到楼梯口转弯,消失。

许澈走出展厅的时候,走廊里的樟脑球味道被窗外的风吹淡了一点。窗台上那只死苍蝇还在,翅膀的角度没变,有一片翅膀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下午,自习室。

许澈坐在窗前。笔记本翻到白芷那页——这页他单独留着,和其他人分开。上学期写的是:“白芷:连廊数37字。说‘你在记录我们’。飞蛾标本。博物馆数人。递翅脉图。”

每一条后面都没有括号。白芷的那页从来没有括号。因为他不需要猜她的动机,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表面,都是数据本身。

他在下面写:

“3月31日。标本展厅。她在里面看展,我在门外站了十六分钟。她说‘你踩了四十多次地砖接缝’。”

换行。

“她量了我经过生物楼的步数。比外面少三十七步。”

笔停了。他把笔放下,看着水杯里的水。水面平静,杯壁上那圈水垢比上周厚了一点。

窗外香樟树的芽苞已经展开了,嫩叶从褐色的外壳里伸出来,叶面带着一层很浅的光泽。三月最后一天的阳光是淡黄色的,照在嫩叶上,叶脉清晰可见。

他在页脚加了很小的一行字:

“她给我的标本一直在背包左侧口袋。纸翅膀不会掉粉。”

合上笔记本。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步,鞋底踩在塑胶跑道上,声音闷闷的,一节一节往远处移。

他站起来,椅子被往后推。今天下午没有课,食堂还有四十分钟开晚饭。

他背上书包,书包左侧口袋里飞蛾标本靠着笔记本的硬纸板外壳,走在路上没有什么感觉——那个重量太小了。但他知道它在左侧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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