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一句卧槽闯羌族(第1页)
第二日,天光尚未破晓,帐外仍是深沉的靛蓝色,仿佛一块未经洗练的厚重绒布,严严实实地覆盖着雪后的山谷。只有东方天际裂开一道极细微的缝隙,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苍白的鱼肚白,脆弱得像是呵气就能吹散。雪后的空气清冽刺骨,吸一口,凉意直透肺腑,却也涤清了残存的睡意。万籁俱寂,连往日清晨的鸟鸣也仿佛被冻住了,唯有远处偶尔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轻微“咔嚓”声,反而衬得这黎明前的世界愈发静谧、深沉。凌云正拥着怀中温软的身躯,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混合着某种草叶清甜的气息,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而满足的睡眠里。疲惫与欢愉后的松弛,让他像坠入了最柔软的云絮之中。然而,这甜美的沉溺却被一阵轻微却固执的摇动一点点击碎。那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持,终于将他从酣梦的边缘拽了回来。他勉强睁开惺忪睡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借着帐内残余的、将熄未熄的炭火那一点昏红微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阿莱塔已然穿戴整齐——并非昨日那身华美耀眼的盛装,而是一套颜色更素雅、样式却依然带着鲜明羌人特色的衣裤,干净利落,便于行动。她的长发也重新梳理过,不见了那些繁复耀眼的银饰,只是编成了几股简洁而紧实的发辫,用朴素的头绳束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线。她正俯身看着他,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长睫下那双琥珀色眸子里没有丝毫迷蒙的睡意,只有如同这清晨空气般清醒的急切,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严肃的认真。“夫君,快醒醒!时辰不早了!”阿莱塔压低声音催促,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手还在轻轻却持续地推着他的肩膀,仿佛在推一个重要的、即将启动的仪式。凌云揽住她腰肢的手臂下意识地紧了紧,将她重新带倒在铺着厚实毛皮的榻上,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未消的餍足感,含糊嘟囔道:“急什么……天还没亮透呢……怎么,我的新娘子,这就急着要‘练习生小马驹’了?”说着,还故意在她颈间温暖细腻的肌肤上蹭了蹭,嗅着她身上传来的、不同于昨夜的、更近似于阳光与皂角的清新气息,试图将她拉回慵懒的氛围。“哎呀!不是!”阿莱塔被他弄得颈间发痒,又羞又急,连忙像一尾灵活的鱼般挣开他圈揽的手臂,迅速坐直了身子。蜜色的脸庞在昏暗中看不清是否泛起了红晕,但语气却格外严肃,甚至有点教训的意味。“你别闹!今天有正经大事!是我们羌人成婚第二天必须要做的规矩!一点都马虎不得!”“规矩?”凌云终于揉了揉眼睛,让睡意又消散了些,也跟着坐起身,顺手拉过旁边厚重的裘袍披在裸露的肩上。帐内的温暖与袍外的寒意形成对比,让他清醒不少。“什么规矩?比睡觉还重要?”他语调里还带着残留的慵懒和一丝不以为意的调侃,以为顶多是些象征性的、走个过场的仪式,并未真正上心。阿莱塔见他仍是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更着急了,语速飞快地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每说一项,就用力弯下一根手指,仿佛在确认一项重大的任务清单:“多着呢!第一,天一亮就要设‘谢客酒’,宴请昨天所有送亲的、帮忙的亲友和全寨有头有脸的长辈!酒席的布置、座次都有讲究!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我要在……呃,现在没有汉家那样的堂屋家神台。但阿爸说就在他的大帐里设了香案代替——我要在那里,按辈分高低,从最尊长的开始,一个一个给阿爸、阿妈(由族姐代表)、各位叔伯舅舅、姑姨长老们叩头行礼,这叫‘认大小’!他们受了我的礼,会给改口钱和见面礼,还要给我披上象征祝福的羌红、说吉祥话,这就算整个家族正式承认我了!哦不对,是承认你……也不对,是承认我们!”她说到这里,停下来微微喘了口气,胸脯因为急促的叙述而轻轻起伏,但眼睛却更亮了,紧紧盯着凌云,生怕他漏听一个字,随即又继续道,手指弯下第三根:“第三,新人要一起拜家神,祭告祖先天地,祈求保佑子孙昌盛、家宅平安。拜完之后,还要给在场的长辈一一敬上咂酒或者清茶,表示孝敬。第四,阿爸那边要安排人,给昨天所有出了力的厨师、接亲的人、伴娘他们发红包和礼物酬谢,这叫‘谢相帮’,人情往来不能忘。第五,”她弯下最后一根手指,语气格外强调,“我阿哥……哦,就是部落里跟我同辈的兄弟们,要当着大家的面,打开我的陪嫁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展示出来,这叫‘亮嫁妆’。然后你家……呃,你这边要当场付一笔‘开箱钱’,表示对嫁妆的重视和感谢,我阿爸再当众清点、收下箱子钥匙,这嫁妆才算正式过了明路,进了你夫家的门!”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一口气将这繁复琐碎却又环环相扣的五项“规矩”如同背诵重要条款般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凌云,那眼神里有急切,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在说:看,这么多实实在在的大事等着我们去完成呢!可不是赖床的时候!凌云听得有点发懵。昨夜的记忆还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旖旎的气息,是只属于两个人的柔情蜜意与酣畅淋漓。他本以为,在这结合后的第一个清晨,至少可以享受片刻的慵懒温存,细细回味那跨越族群与心灵的美妙契合。却万万没想到,天光未透,他便被自己这位热情似火的新娘从被窝里不容分说地“挖”了起来。要面对如此庞大、琐碎、且充满了陌生仪式感与社交压力的“社会性”流程。这和他预想中安宁私密的婚后第一个早晨……差距何止是有点大。尤其是听到“按辈分叩头”、“认大小”、“开箱钱”这些充满宗族礼法秩序与物质交换细节的词汇。从一个昨夜还在他怀中热烈回应、宛如山野精灵般的羌族新娘嘴里,如此自然、熟练又无比急切地说出来,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汉家婚礼自然也有次日拜见舅姑(公婆)之礼,但似乎远没有这般复杂紧凑,涉及人员如此之广,环节如此之多,而且通常……不会在晨光熹微时就如此雷厉风行地开始。“所以,”阿莱塔见他眼神还有些涣散,似乎神游天外,忍不住伸手又推了他胳膊一下。这次带上了点娇嗔的埋怨,也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焦虑。“快起来洗漱换衣服呀!我估摸着,阿爸那边肯定都已经开始准备了!酒食、香案、礼物、红包……那么多事情!去晚了,或者礼数做得不周到,是会被长辈们笑话、被同辈们说道的!而且……”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认真,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最后一点炭火微光。“而且这也是让全寨子的人都知道,我是你凌云明媒正娶、经过所有羌人规矩、得到全族上下认可的妻子,很重要!对你,对我,对我们以后,都重要!”看着她那无比认真、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凌云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清醒,更是意识上的醒悟。他忽然明白了,这些在她口中郑重其事的“规矩”,对阿莱塔而言,绝不仅仅是习俗或形式。这是她离开熟悉的部落生活,毅然决然融入他这个世界之后,一种急切而郑重的“确认”。她要在他的“主场”(如今身处羌地,羌人的习俗便是这里无可争议的“主场”),通过这一系列公开的、具有社会约束力的仪式,完成她作为他妻子身份的合法化确认。并构建起与他的家族(在此表现为以她父亲为首的烧当部族)之间稳固的社会关系网络。这是她寻求安全感、归属感以及未来在这段婚姻中地位保障的努力。想通了这一点,他心中那点被吵醒的慵懒和下意识的调侃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层的理解、由衷的尊重,以及一种混合着好笑、无奈与感动的复杂心情。好笑的是这突如其来的、密集的“礼仪轰炸”;无奈的是自己必须迅速切换状态;感动的,则是她这份看似急切莽撞、实则深沉用心的执着。“这么多讲究……”凌云揉了揉眉心,仿佛要揉走最后一丝困倦。终于掀开温暖的毛毯,双脚触及铺在榻边的皮垫。一边摸索着靴子,一边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带着前世记忆里对这类密集且严谨的社交礼仪流程的一种本能感慨,“真是……卧槽。”这声低不可闻的吐槽,用的是他灵魂深处最习惯、最直白的口语,纯粹是情境之下的下意识反应,是对文化差异与“任务量”最私人的瞬间宣泄。“啊?夫君你说什么?”阿莱塔没听清,或者说听清了那个奇特的音节却不明白含义,疑惑地偏头问道,眼神清澈。“没什么,”凌云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将靴子套上,站起身,转身对着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带着暖意的笑容。还顺手自然地揉了揉她梳得整齐的发顶,将那简洁的发辫揉得微乱。“我说,规矩真多,听得我头都大了。不过,”他语气转为温和而坚定,“既然这是我的阿莱塔这么看重、这么紧张的‘大事’,为夫自然奉陪到底。走吧,洗漱更衣,收拾精神。可不能让我家新夫人在这第一天‘认亲’的大日子里,因为我而丢了面子。”听到他这么说,阿莱塔顿时眉开眼笑,仿佛肩头的重担瞬间被分担走了一大半,那一丝紧绷的紧张也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被理解和支持的喜悦。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也轻快起来:“嗯!我给你拿衣服!是昨天那套正式的礼袍,阿爸特意交代了,今天场合重要,还得穿得庄重点!”帐外,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明,那抹鱼肚白逐渐晕染开,驱散着沉滞的靛蓝。烧当部落已然从沉睡中彻底苏醒,远处近处开始传来人们走动、低声交谈、搬运物品的声响,雪地被踩踏发出特有的“咯吱”声,炊烟的气息也隐约飘来。属于凌云和阿莱塔的“婚后第一天”,就在这充满羌族传统礼俗的、忙碌而郑重的清晨,正式拉开了序幕。而凌云那句淹没在渐亮晨曦与帐内烟火气里的“卧槽”,则成了他对这场深入异族文化肌理、必须亲身“闯关”的婚姻生活,一个最真实、最私密,也带着几分认命与幽默的无声注脚。:()三国群美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