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离路线(第1页)
陈序很少在值班室睡着。
不是不困。
住院总的困意通常不是突然来的,而是长期贴在身上,像一件洗不干净的旧衣服。早晨查房时在,术前谈话时在,半夜接电话时也在。它不会把人一下子击倒,只会慢慢磨掉一些多余的反应。
比如惊讶。
比如愤怒。
比如某些没必要被表达出来的在意。
陈序习惯把这些都收起来。
他见过太多热情先行的人。刚进临床时,谁都觉得自己可以永远燃烧。病人多问几句,就多解释几句;家属哭了,就陪着多站一会儿;夜里会诊,觉得对方不容易,便把自己的睡眠也往后推一推。
最开始,他也不是现在这样。
他研一刚进神外时,也曾经在病房走廊里陪家属坐到凌晨。那是一个动脉瘤破裂的患者,术后情况反复,家属抓着他的袖口,一遍遍问:“医生,她会醒吗?”
陈序那时还不太会把话说得很干净。
他说,会尽力。
他说,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他说,今晚我在,有变化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这些话都没错。
可后来患者还是没醒。
家属崩溃时,曾经拉着他说:“你不是说你在吗?你不是说会第一时间告诉我们吗?”
那一刻陈序忽然明白,医生说的“在”,和家属理解的“在”,有时候不是一件事。
从那以后,他慢慢学会少说那些容易被误读的话。
不是不想帮。
是他知道,多余的承诺会变成绳子,一头绑住病人和家属,另一头绑住自己。等局面失控时,所有人都会被勒得喘不过气。
后来他变得很礼貌。
礼貌比热情稳定。
也比热情省力。
他会认真听完对方的问题,会把风险拆开,会告诉家属该看什么指标,该什么时候复查,该找谁沟通。可他不会轻易把自己放进别人的期待里。
这套规则一直很好用。
直到梁予棠出现。
她不是最聪明的学生,也不是最稳的学生。刚来神外那天,GCS评分就写错了一分;汇报病历时习惯用“可能”“应该”;打电话前先顾虑别人方不方便,信息反而没问全。
问题很多。
可她改得很快。
这比一开始就完美更少见。
陈序看见过太多学生被指出错误后的反应。有人立刻辩解,有人表面接受,下一次继续一样;也有人把批评当成灾难,之后干脆不敢多说。
梁予棠会疼。
疼得很明显。
她眼睛里的光会暗一下,笑也会慢半拍。
可第二天,她仍然会把问题带回来,重新整理,重新汇报,重新试一次。
陈序很少觉得一个学生“有意思”。
这个判断太私人,也太容易带来不必要的投入。
但梁予棠确实让他多看了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