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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檐春深(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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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渡,"他开口,日光将他的声音晒得温缓,"等青州那边彻底安定了,北阳镇重建的时候,咱们去一趟凉州。"

沈醉削竹条的手没有停,刀锋继续推着竹面。但他的嘴角翘起来了一些,那道弧在午后日光的斜照中弯了一道温润的线。"到时候田埂上的花开过了。要看只能看新长出来的草。"

"看草也行。"沈驷说。

沈醉将削好的竹条搁在膝上,抬眸看了一眼窗外那两棵正开着浅粉色的山茶,日光将他的眉目晒得温软而明亮。他开口说了一个字:"好。"然后低头继续削第二根竹条去了,刀锋推过竹面的沙沙声在书房的午后日光中重新响起来,均匀而安稳,像一道被重新接上了的、不会再断的河。

北境全线收归的消息在四月初传回了京城。

信使是叶嵌亲自派的,马背上绑了一封用粗纸写的捷报,字迹是温浔代笔的——笔画圆润清秀,和叶嵌本人那手被刀柄磨出来的硬笔完全两种风格。捷报中说阿史那残部已退回北漠深处,青州城外的蛮军营地已经清理干净,越溪河两岸被烧毁的镇子正在陆续重建。北阳镇的废墟被清出了第一条主街的轮廓,温浔在捷报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北阳镇那棵被烧了一半的老槐树发了新芽。三公子若得闲回来看,大约能看到它重新长成树冠的样子。"

沈驷读完捷报之后将纸页对折,递给了坐在窗边削竹条的沈醉。沈醉接过去扫了一眼,目光在"老槐树发了新芽"那行字上停了几息,然后将捷报叠好收进了袖中。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削手里的竹条——但那根竹条已经被他修到了尾端,他削完之后搁在膝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光。

"北阳镇的老槐树发新芽了。"沈醉低声重复了一句,像在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慢慢抿出味道来,"我小时候在那棵树上爬过。树杈被火烧了一半之后我本以为它活不成了。"

沈驷从案前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在他旁边站定。午后的日光从窗外漏进来在两人肩头落了暖融融的一层。沈驷偏头看着沈醉侧面的轮廓——他正望着窗外,凤目微微眯着,嘴角翘着的那枚弧比前些日子更舒展了些,像一棵被移栽之后终于在新土里扎稳了根的树。

"等北阳镇的路修通了,"沈驷说,"回去看看那棵槐树。它既然发了新芽,就不会再倒下去了。"

沈醉偏过头来看他。日光将他的眉眼晒得温软而清亮,他看了沈驷片刻,然后将手里那根削好的竹条竖起来在沈驷面前晃了晃。"这根竹条是给那棵槐树留的。等它长回原来的高度,我在底下埋一根竹条做记号。下次再去的时候看看它长了多高。"

沈驷伸手将那根竹条接过来握在掌心里。竹条光滑细直,尾端被沈醉修了一道圆润的弧线,像一根还没有刻字的笛管。他将竹条收进了案上那只铁皮匣中,和那支刻了"归"字的笛子并排放着。

"归渡,"沈驷在收好竹条之后开口,"你从前在北阳镇住了三年。那三年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沈醉靠在窗沿上,目光落在院中那两棵山茶上。午后的日光将他的面容照得平和而安静,他想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高:"那时候萧衍租的院子很小,院墙根下种了一排葱。我每天早晨起来的时候太阳刚从东面的屋脊翻过来,先照到那排葱上,然后再照到我的脚上。那时候我还不大会说话,也记不太清从前的事了。只觉得每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都是暖的。"

他停了一下,嘴角那枚弧微微弯深了一些。"后来我长大了,开始认字、练刀、跟萧衍学看舆图。北阳镇的街巷我闭着眼都能走——哪家的墙根下长了青苔、哪口井的水甜、哪棵树上能看见镇子东面的官道。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一直住在那里,后来走了,也没想过还能回去。"

沈驷站在他身侧安静地听着。日光从窗外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落了一道明晃晃的亮痕,院中山茶的花苞正在午后的暖意中慢慢舒展着,一枚新的浅粉色花瓣从青红色的萼片中探出了一角。沈驷伸手将沈醉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拢住了,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日光和那两棵正在开花的树。

那日下午,温棠来了一趟东宫。

他来的时候手里没有端陶碗,只带了一卷薄薄的信纸。他在书房门口站定时面色比前些日子润泽了一些,眉宇间那层连日劳碌的倦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某种稳定的日常重新填充之后自然浮现的安然。他将信纸双手呈到沈驷面前,躬身道:"陛下,安王殿下让臣转交这卷东西。殿下说这是他写的新稿,虽然才刚开了头,但想请陛下先看一眼。"

沈驷接过信纸在案前展开。纸面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是沈砚的笔迹——比从前的字迹更松了些,笔画之间的间距拉大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每个字都挤在格线上。写的内容也很简单,像是一篇杂记的开篇:"春日午后,院中老梅已落尽。温棠在廊下晒药,药香与去年无异。忽然想起从前在禁军总制任上看过的那份轮值方案,上面写的那些条目如今已经记不太清了。原来人会忘记自己曾以为绝不会忘的东西。"

沈驷看完之后将纸页折好放回信封中,交还给温棠。"你回去告诉他——开头写得好。往后写完了再送来,我替他看。"

温棠接过信封收进怀中,躬身退了出去。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过头来隔着半敞的门扇说了一句,声音不高:"陛下,安王殿下今晨在院中走了三圈。臣数了。"

沈驷坐在案前,日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他的面上。他开口说了一句:"他走了三圈,下回就会走四圈。"

温棠没有再接话,躬身退出了门。他的脚步声沿着廊下轻快地远去了,在午后日光中融成了一串渐渐变轻的、带着节律的响。

沈醉从窗边走过来在沈驷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从袖中抽出那支无字的笛子横在膝上,偏头看着沈驷坐在案前望着门口方向的身影。日光将沈驷的侧脸照得清楚,他坐着的姿势比入狱前更松弛了些——肩没有绷着,背没有挺得笔直,只是自然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半敞的门上。

"宿远,"沈醉叫了他的名字,声音被午后的日光晒得温软,"你方才对温亦舟说下回就会走四圈。你是在说沈宿蒨,还是在说你自己?"

沈驷从门口方向收回目光落在沈醉面上。两人隔着半张案面的距离在午后的日光中对望着,日光从窗纸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浮动着细碎的金尘。沈驷靠在椅背上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浅,浅到几乎不像是笑,但它确实在那里。

"都在说。"沈驷说,"你也是。你今天在廊下走了几圈,我数了。"

沈醉握着笛子的手停了一拍。他垂下眼想了想,然后抬眸看向沈驷,嘴角那枚弧弯了一道被日光浸得透亮的线:"你数了?"

"数了。五圈。比昨天多了一圈。"沈驷说,"下回该走六圈了。"

沈醉将笛子竖起来抵在自己的额心,竹管微凉的表面贴着他因午后日光而微微发热的皮肤。他阖了一下眼又睁开,凤目里的光在日光中晃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拂过时泛起的碎光。他没有接话,但嘴角那枚弧翘着,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温润而分明。

窗外的院墙下那两棵山茶的花苞正在日光中缓缓绽开着,一枚新的浅粉色花瓣从青红色的萼片中完全舒展开了。日光在花瓣的表面上流动着,将那些细密的纹路照得清楚分明。檐下那只空燕巢的边缘在午后斜照的日光中泛着一层被风吹晒久了之后形成的温润的旧色,巢沿积了一小撮干透了的细土——大约是去年筑巢时剩下的余料。今年或许还会有一对燕子飞回来,在旧巢里重新衔泥加固,孵一窝新的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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