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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粮锁喉(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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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城的巷战持续到了次日天亮。蛮军的先头部队虽然冲入了外城,但被青州营和禁军的残部卡在了裂口与内城墙之间的窄巷中无法继续推进。那道两丈宽的裂口像一柄楔入城墙的刀,刀刃进去了,但刀柄还在外面被钳制着。双方在裂口两侧僵持了一整夜,城中剩余的兵力和百姓退守到了内城墙之内,将外城的废墟和半条裂口留给了蛮军的先锋。

天亮时沈砚坐在内城墙的台阶上,侧脸的擦伤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长枪丢在了外城巷战中,右手的虎口因为握枪太久裂开了几道口子,渗出的血迹在指缝间干成了细线。他靠着墙壁坐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北面越溪河上游的方向。晨光从破损的城垛间漏进来照着他的脸。那道高烧和箭伤的双重侵袭正在一寸一寸地啃着那道远处的身影,而青州外城的裂口也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正横在城墙之间。

两道战线在同一条越溪河的两岸各自撑着,像两根被绷到了极限的弦,各自在晨光中微微颤着。

青州城的缺口在第五日彻底守不住了。

沈砚坐在内城墙的台阶上望着外城那片燃烧的废墟时,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侧脸的擦伤结了痂又裂开,凝成一道暗红的线。他手中的长枪换了一柄新的,枪刃上沾着未干的血迹。他身后的禁军和青州营残部加起来只剩两千余人,存粮已经在昨日彻底吃光了。蛮军的攻势虽然因沈醉断了粮道而减了三分,但那道城墙上裂开的口子让蛮军的先锋可以源源不断地涌入外城,巷战拖下去只会把人耗光。

他在当夜下了一道命令:弃城,从北门沿越溪河上游方向突围,与第十七营残部汇合后撤入凉州境内的山区。这道命令写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字迹仍然工整,笔画仍然端正。但他的副将接令时看见他眼底有一层极淡的、像被什么烧过之后留下的灰烬颜色。

当夜两千余人从北门无声撤出。沈砚走在队伍的最后,策马经过那处曾经递给妇人帕子的街角时,那对母子已经不在了。大约是在前几日的巷战中随着难民潮撤走了。他在马背上望了一眼那片塌了大半的街角,然后勒转马头跟上了撤出的队伍。

两日后,沈砚率残部在山区与沈醉的第十七营汇合。他找到沈醉时,那人正靠在一块岩壁下休息,右肩裹着厚厚的布条,面色比离开东宫时白了许多,但那双凤目在看见沈砚策马走近时仍然清亮地抬了一下。

"安王殿下。"沈醉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被伤势磨损过后的微哑,"青州——"

"丢了。"沈砚翻身下马,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彼此,各自身上都带着伤和尘土,像是两条从不同方向淌过来的、被同一场暴雨淋透了的溪。沈砚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伤得怎么样?"

沈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的包扎。"箭头拔了,但拖了几日,有些发热。已经喝了药压着了。"他抬眸看了沈砚一眼,嘴角翘了一道很淡的弧,不像笑,更像是一个被习惯性弯起来的弧度,"你呢?侧脸那道伤。"

沈砚伸手用指背蹭了一下侧脸已经半干的痂。"擦伤,不碍事。"他顿了顿,将目光从沈醉脸上移开,落在远处山脊线边缘即将沉下去的夕照上,"青州城丢了之后,蛮军会在三日之内继续向南推进。凉州边境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沈醉——你还能走吗?"

沈醉用左手撑着岩壁站起身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但站定之后脊背是直的。"能走。我让许副将带第十七营残部撤入凉州城北的山区待命。你先带禁军回京搬兵。青州丢了之后,京城那边需要你回去当面禀报战况,让——"他顿了一下,像是把某个名字在齿间停了一下才放出来,"让陛下知道北面的情况。"

沈砚也站起身来。夕照将他的面容笼成一片模糊的暖色,他望着沈醉,目光在他右肩的布条上停了一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跟我一起回京。你伤成这样再留在凉州边境,撑不过下一场。"

沈醉微微一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三日后,沈砚带着禁军残部和沈醉一起沿官道向东回京。路上走了两日一夜,沿途的驿站都已经空了——大约是北面战事吃紧,百姓南迁之后留下的空壳。沈醉骑在马上,右肩的伤被马背的颠簸磨得隐隐作痛,但他一直撑着没有慢下来。沈砚走在他侧前方,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有坠马。

第二日傍晚队伍抵达了京郊。沈砚在进入京城之前将那两千禁军分散安置在了城外的几处旧营中,自己只带了数十亲卫随沈醉入城。沈醉在入城时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当是禁军的常规休整安排。

当夜沈砚入宫向沈驷禀报了青州失守的战况。他站在殿中说完时已经是亥时了,御座上的沈驷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了一句:"沈醉呢?他跟你一起回来的,他人在哪里?"

沈砚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向沈驷,灯影将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他开口时声音平稳:"他在东宫偏殿歇下了。右肩的伤还需要换药,臣已让太医过去了。"

沈驷从御座上站起身来。他走到殿门口时,沈砚跟了上来,两人的脚步一前一后地走在廊下,夜风将廊上的素白灯罩吹得微微晃动。走到东宫偏殿门口时沈驷推门进去——殿内空无一人。榻上的被褥是叠好的,窗台上那只粗陶罐里插着的野花已经枯了,角落里没有沈醉的行囊。

沈驷在殿门口站了三息,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的弟弟。廊下的灯光将两人的面容都照得清楚,沈驷看见沈砚站在几步之外,深绯的朝服上没有尘土,看不出刚刚从战场上回来的痕迹,但他的右手正微微攥着袖口的边缘。

"皇兄,"沈砚开口,声音不高,落在这片夜廊的寂静中却像一枚被翻过来的棋子一样清脆,"沈醉在我那里。禁军总制的职权范围内,京畿一切防务均由臣调度。他伤重,需要静养,不宜住在东宫——臣已安排了一处僻静的居所供他养伤。"

沈驷看着自己的弟弟。夜风从廊下穿过去,将他素白衣袍的衣摆拂动了又放下。他在心中将沈砚方才那番话拆开了看了一遍——每一句都通顺,每一句都在职权范围内,但合在一起便是一道被仔细构筑起来的、严丝合缝的牢笼。沈醉不在东宫,不在他的掌控中。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弟弟,用禁军总制的身份把这座牢笼递到了他面前。

"沈宿蒨,"沈驷开口,声音不高,"你要什么?"

沈砚站在原地望着他。廊下的灯影将他的面容笼成一团明暗交错的轮廓,那双凤目里沉着一层被夜风和灯影压着的东西——像一枚从"深"的边缘已经完全越过去了、落到了"恨"那一侧的石子,但石子落下去之后,水面下还有一道被压了太久的、细弱的水流仍在往回淌着。

"我要皇兄在这里待一段时日。"沈砚说,"青州失守之后,朝中需要重整防务,皇兄操劳太久了。我来替皇兄守着这个位子,皇兄只需在殿中安歇几夜便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分,像被廊下的风削薄了似的,"臣不会伤害皇兄。臣只是——不想再当那个替皇兄守着门、看着皇兄走向别人的人了。"

廊下的灯焰跳了跳。沈驷站在偏殿门口望着自己的弟弟,夜风将他眉梢的碎发拂乱了又落下来。他在那一刻看见了沈砚眼底那层东西——不是纯粹的恨,不是纯粹的爱,而是一道从"深"的尽头穿越了整片暗海之后搁浅在"恨"的岸上的、被礁石和海水磨得千疮百孔又仍有余温的余烬。

沈驷没有反抗。他转身走回了御座所在的殿中,沈砚跟在他身后,在他迈进殿门时将殿门合拢了。门外落锁的声响在廊下回荡了一下便散了,夜风将廊上的素白灯罩吹得轻轻碰着,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

而在京城某处沈砚安排的那间"僻静居所"里,沈醉正靠在一间屋子的榻上,右肩的伤被重新包扎过了。他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手里的旧笛子贴着胸口握着。他没有被绑缚,屋门也没有锁——沈砚将他安置在这里时只说了一句"养好伤再出去"。但沈醉知道这间屋子外面的巷口有人守着,而他此刻伤得连翻墙的力气都不够。

他将笛子举到唇边吹了一个短音,音色在屋中荡了一下便散尽了。他放下笛子望着窗外那轮在云层间缓缓移动的春末的月,凤目里的光被月色浸得清亮而安静。他想着沈驷此刻大约在哪间殿里坐着,想着那个将他们兄弟两个分别关在两处的人此刻又在想什么。他把笛子重新握回了掌心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阖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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