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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蒙尘(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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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檐下的燕巢空着,但院墙外那片紫色的野花正开到最盛的时候,日光将整片花田晒成一团浮动的、紫色的雾。沈驷将那支贴在自己胸口的笛子拿过来握在掌心里,另一只手伸出去,将沈醉垂在身侧的手牵住了。两只手在春末的日光中十指交握着,那只铁皮匣子被收进了衣襟内贴着心口的位置,和掌心那只温热的笛管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互相暖着。

两人转身走进院中时,沈醉偏头看了一眼院墙外那片紫色的野花,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他只是将牵着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带着沈驷走上了石阶,推开了旧院的门。

沈醉推开院门时,阳光随着门扇的转动从门缝间涌了进去,将门内青砖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春末的落花照得分明。沈驷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时,目光扫过院子——比想象中整洁,墙角的土被松过了,种了两排新出的菜苗,窗台上那只粗陶罐里插着一把正开到盛处的紫色野花,花瓣边缘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微微卷了边。檐下挂着几根削好的竹管,长短不齐地串在一根麻绳上垂着,风吹过时彼此轻碰发出细碎的清响。

沈醉将他带进了正屋。屋里不大,一桌一椅一榻,但收拾得干净,案上搁着一只未合盖的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根削好的新笛管和一把小刀。窗台上放着一碟干枣和半壶凉茶,像是主人平日里坐在这里削竹条时随手吃的零嘴。沈醉进屋之后先把那只铁皮匣子从沈驷怀里接过来搁在案上,又转身从窗台上端了那碟干枣递到他面前。

"路上饿不饿?"

沈驷没有接枣,只是站在屋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被沈醉住了将近一个月的房间。日光从窗纸漏进来,在榻上落了一片暖融融的光斑。他看见榻上的枕头边搁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书页的边缘卷了角,大约是被反复翻阅过的。他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翻了一下,是一本凉州地方的志略,翻到的那一页记载着越溪河上游的水文旧录。

"你看这个?"沈驷合上书侧头看沈醉。

沈醉将碟子搁回窗台上,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萧衍的书架上有,随便翻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的书脊,"后来翻到越溪河那一段,想起你去年站在河岸上看山的样子,便多看了几遍。"

沈驷将书放回榻边,转身面对着他。两人在午后的日光中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衣领处被日头晒出的浅淡旧痕。沈驷伸手将沈醉肩头沾的一片干枯花瓣拈了,指腹擦过他的肩线时感觉到那里比一个月前更薄了些——大约是这阵子吃得不如在东宫规律,清减了。

"瘦了。"沈驷说。

沈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头被他拈过的地方,嘴角翘了一下。"瘦了结实。你在牢里那阵子也瘦了。"他抬手用指背蹭了一下沈驷的下颌线,力道很轻,像在确认那层骨感的轮廓,"回来慢慢养。"

两人在午后的旧屋中安静地对视了片刻。日光将彼此的眼睫和鬓角的细小绒毛照得清清楚楚,沈醉那双凤目里的光比去年冬天更沉静了些,像一池被春风吹过之后重新平复下来的水,表面清亮,底下沉着这一个月来所有的独自等待。沈驷伸手将他拢进了怀里,力道不重,但收得很稳。沈醉被他拢住的时候停顿了一息,然后慢慢地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窝里,双手松松地环在他背后,指尖触到他脊背上的衣料时轻轻蜷了一下,像是确认这具身体是实的。

两人在午后的旧屋日光中站了许久。窗外的风将檐下那串竹管吹得细碎地碰着,发出清越的、像铃铛一般的声响。沈醉的呼吸拂在沈驷的颈侧,平稳而绵长,带着一种终于落定了的、不急不缓的节律。

"宿远,"沈醉在安静中开口,声音从他的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层被衣料和体温揉过的温软,"你来了之后,这间屋子就有人陪我住着了。"

沈驷将环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分。"往后不会让你一个人住。"

当晚两人坐在院中的石阶上吃的饭。沈醉从灶房里端出一锅热腾腾的菜粥和两碟小菜——他自己熬的,粥里放了切碎的山药和红枣,小菜是腌萝卜和凉拌的春芹。沈驷坐在他旁边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将春末傍晚微凉的空气在胸腹间融成了一团暖意。沈醉也端着自己的碗坐在旁边慢慢地喝着,偶尔侧头看一眼沈驷喝粥的侧脸,嘴角翘着一枚被夕照浸得温温的弧,没有出声。

暮色渐沉时两人收拾了碗筷,并肩坐在石阶上望着院墙外那片紫色的野花田在夕光中慢慢暗下去。沈醉将那支新笛子从袖中抽出来横在膝上,没有吹,只是用指腹慢慢地摩着笛管的表面。沈驷偏头看他,暮光中沈醉的侧脸被最后一线天光勾出一道淡金的轮廓,低垂的眉眼安静而舒展,像一整片被春水泡软了的土地终于等来了播种的人。

"归渡,"沈驷开口,暮色将他的声音压得比白日低了些,"我在牢里的时候想过一件事——若我出来之后找不到你了,我大概会沿着那条暗渠一路走到护城河,再从河边沿路走到凉州来。一边走一边想着你坐在哪间院子外面削竹条,手里的刀会不会划了手指。"

沈醉摩挲笛管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沈驷,暮色中那双凤目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缕橙红的光,嘴角翘着那枚被晚风浸得温软了几分的弧。"我一直在这间院子里。从出来那日起就没有挪过别的地方。你若找不到,多半是你忘了数路边的野花——每走一里路田埂上就会开一片紫的,走到第十一片的时候就能看见院墙了。"

沈驷看着他。暮光将沈醉坐在阶沿上的轮廓收成了一团温暖而安宁的暗色,他手里那支笛子在最后一线天光中泛着竹质的微光。沈驷伸手过去将他的手连同那支笛子一并拢进了掌心里,沈醉由他拢着,两人在渐深的暮色中并肩坐在石阶上,檐下那串竹管在晚风中轻碰着,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声响。

夜深时两人进了屋。榻上的被褥是新晒过的,有一股被日光烘透了的干爽气息。沈驷躺下来时沈醉将榻角的灯吹了,黑暗中摸索着躺在他身侧,隔着一掌的距离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旧院的春夜很静,窗外没有宫墙和禁军,只有田埂上风穿过野花丛时细碎的沙沙声。

"宿远,"沈醉在黑暗中低声开口,"你明日想不想去昭台?"

沈驷在黑暗中微微侧头朝向他的方向。"昭台在京城。这里是凉州。"

沈醉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声在黑暗中散得很轻,像一枚被夜风送过来的花籽落在土面上。"我在凉州住了这么多年,有时候会忘了昭台在京城。方才想说的是——明日想不想去田埂上走一走。我带你去看那片紫色的花。"

沈驷在黑暗中伸过手去,触到沈醉搭在被沿上的手背,将那只手拢进了掌心里握着。"去。"他说,"看完了花,再去看看萧衍。"

沈醉被他拢着手没有挣,只将指尖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嵌进了他的指缝里,十指交扣着贴在两人之间的被面上。窗外的春夜月色从帘隙间漏进来一线薄银,照见榻上两道挨在一处的轮廓被拢在同一片月色底下。

"归渡,"沈驷在临睡前的安静中低声说了一句,"回家的路,原来只要走完最后一段就是家。"

沈醉在黑暗中扣着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没有回答,但那道扣紧的力道在沈驷的指间停了一整夜没有松开,像一枚被妥帖地收好了的、等待天明的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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