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第2页)
"宿远,"沈醉直起身来,凤目里映着满天的夕照和纷纷的落花,"你今日在禁军将领面前说内子的时候,我才发现你已经不介意别人知道了。"
沈驷看着他。夕光将沈醉的眉眼染成温淡的金色,他站在落花的树下看着沈驷,嘴角翘着那枚被春光浸透了之后变得格外柔软的弧。沈驷伸手将他的手从袖中牵出来握着,两只手在落花纷飞的夕照中十指交扣着,花瓣从他们之间飘过去,一瓣一瓣地落在交握的指节上又滑落下去。
"不介意了。"沈驷说。
春猎归来第三日,朝堂上便有人坐不住了。
当日早朝行将散时,御史台一位姓陈的老御史出列了。此人年近七旬,在御史台任了二十余年,平日里沉默寡言,极少上疏,但他此刻躬身站在殿中开口时声音不大,却让整座大殿安静下来。
"陛下,老臣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太子殿下。"他转向沈驷,灰白的眉峰微微拧着,"春猎那日,殿下在禁军左营统领面前称随行一护卫为内子。老臣闻之,甚为不解。敢问殿下,此内子之称,所指何义?"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到了沈驷身上。沈驷站在文官之首,日光从高窗照落在他肩头的朝服上,将金线蟒纹映出细碎的光。他没有立刻答,只是微微侧过身来面对着那位老御史,将问题接住了。
"陈大人所问,本宫可以直说。"沈驷的声音不高,但稳而清晰,在空旷的大殿中铺展开来,"春猎那日随行本宫身侧之人,确为本宫之夫。本宫称其为内子,乃正名实之举。"
殿中的寂静比方才更深了。龙椅上的沈昀没有出声,冕旒后的面容看不真切。文武两列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快速交换着视线,有人垂着眼面皮绷得死紧。那位陈御史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灰白的眉峰慢慢拧得更紧了,面皮上浮出一层被冒犯的潮红。
"殿下乃一国储君,国之根本。"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高了些许,带着年长者特有的、被触动底线之后的颤音,"储君之配当择名门淑女,以衍国祚、安社稷。殿下却……以男子为内子,此于礼法不合、于宗庙不敬。老臣斗胆请殿下三思——此事若传于天下,四海臣民将以何目视我天朝储君?"
沈驷听完,面上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他望着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目光平静,开口时声音仍然不高不低:"陈大人所言之礼法宗庙,本宫自幼学习。礼法之要,在于正人心、明伦理;宗庙之重,在于承天命、续血食。本宫既有夫室,则心已正、伦理已明。至于承嗣一事——"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龙椅的方向,又转回来,"本宫尚有大婚之日礼部册封为证,亦有合卺礼成之实录在案。本宫的夫室,便是大婚之日与本宫同拜天地之人。礼法所载,宗庙所见,陈大人可去调阅大典礼册。"
陈御史的面色从潮红变得铁青。他张了张嘴,大约是想再辩礼法中的"男女之别",但沈驷将"大婚礼册"四个字压出来之后,那道口子便被堵死了——太子大婚是经过礼部、宗正寺、太庙三重仪式认证的,合卺礼成之日满朝文武亲眼所见。若今日要质疑太子的夫室为男子,那便要连带质疑那场大婚的合法性。而主持那场大婚的,是龙椅上的当今陛下本人。
陈御史退回了列中,没有再辩。但沈驷注意到殿中有几双眼睛在他退回去之后仍然暗暗地交换着眼神——除了陈御史这样真心被触动了礼法神经的老臣,还有几道目光里藏着更深的用意。那些目光属于赵庸倒台之后仍蛰伏在暗处的残余势力,他们等的不是什么礼法之争,而是一个能撬动东宫根基的支点。沈驷的夫室是男子这件事,便是他们一直在等的那个支点。
散朝后沈驷走出大殿,日光迎面照过来将他的眉眼晒得微热。他在丹陛上站了不到三息,身后便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那步调的节奏和衣料摩擦的声响他已经听了许多年了。
"皇兄。"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沈驷身侧并肩站定,午后的日光将两人投在汉白玉阶上的影子拉成一道并排的暗色,"今日陈御史那道质询,背后有人递了稿子。他平日里不开口的,今早忽然出列质问太子私事——那番话里的措辞工整得像经人润色过。"
沈驷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日光中沈砚的面容被照得清楚,少年微蹙着眉,目光落在远处宫墙上方一片移动的云影上。他说话时语气平而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谁递的稿子?"沈驷问。
沈砚摇了摇头。"还在查。但能在两日内把春猎那日的事传到陈御史耳中并写成一份完整质询稿子的人,位置不会低。"他顿了顿,偏过头来看沈驷,那双凤目里沉着一层被日光照得清亮的认真,"皇兄,今日这道质询只是第一道。接下来朝中会有人借着储君配男子有违礼法这个话头层层递进。先是质疑夫室之位,再借机翻查皇兄大婚的册封流程是否合规,最后——"他的声音压低了些,"最后他们会顺着太子夫室身份可疑这条线,去查沈醉的来历。"
沈驷站在丹陛上望着宫墙外那片移动的云影。午后的日头将他肩头的朝服晒得微微发烫,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我知道。他们查沈醉的来历,若查到凉州旧部和萧衍那一条线,便不是礼法之争了。那是通前朝余孽的罪名。"
沈砚没有说话。他站在沈驷身侧安静地陪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叠得方正的纸封递过来。"皇兄,这是我的人查到的一份东西。陈御史近三日内唯一接触过的外客是一名礼部郎中,此人从前是赵庸门下幕僚的门生。这份名单上写的是这名礼部郎中近半年来往密切的几个人——皇兄看看其中有没有眼熟的。"
沈驷接过纸封没有当面打开,收进了袖中。沈砚见他收了便退后半步朝宫门方向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驷,日光将他墨蓝的朝服映出一层温润的光。
"皇兄,春猎那日你说内子的时候,我听见了。"沈砚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丹陛上散得很快,"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沈驷站在丹陛上目送弟弟的背影穿过宫门消失在午后的日光里,然后将袖中那封纸取出展开看了一眼。名单上列了五个人名,其中三个他认得——两个是赵庸旧日的幕僚门生,还有一个是如今仍在工部任着闲职的旧人。他看完将纸封重新叠好收进袖中,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回到东宫时,那株樱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余下的花瓣在午后的日头里薄薄地缀在枝头,风过时便簌簌地飘几片下来。沈醉正坐在树下的石凳上——那是他春猎那日搬去昭台又搬回来的石凳,大约是新修的梧桐底下还没摆好便先挪来用了。他手里握着那支新笛子,没有在吹,只是横在膝上用指腹慢慢抚着笛身。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面容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影里。
"殿下今日回来的比平日晚。"他站起来走到沈驷面前,目光落在他袖口微微鼓起的纸封轮廓上,"朝中有事?"
沈驷将袖中那封纸抽出来递给他。沈醉展开看了,目光在五个名字上依次扫过,然后折好还了回去。他沉吟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不高:"陈御史今早质询你的时候,提到了礼法二字。礼法是外面的人用来框你的东西——但你在大婚之日跟我拜天地的时候,那些礼法就已经是你站住过的东西了。如今他们说礼法不合,可大婚那日的礼法是礼部亲手拟的,合卺酒是太庙里敬过的。他们要质疑,先得把那天你我在太庙做的事一笔勾了——勾不掉。"
沈驷将那张纸收进袖中,在沈醉面前的石凳上坐下来。午后的日头从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人之间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沈醉在他对面的石凳上重新坐下,将笛子横在膝上,看着他。
"归渡,"沈驷开口,日光中他的声音落得很平,"今日朝上陈御史质询的时候,我回了他。但我知道往后还会有第二道、第三道。他们会顺着夫室身份可疑这条路去查你的来历。你的名字、你与凉州旧部的关系、你身上那枚前朝玉雀——这些东西若被人串起来,便不只是礼法之争了。"
沈醉听完,垂下眼看着膝上横着的笛子。他用指腹慢慢摩着笛管上那道细刻的"三"字,摩了一会儿抬眸看沈驷,嘴角翘了一枚很淡的、被日光照得温软的弧。
"宿远,"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他们查我,查出来什么我都认。从凉州到东宫这条路我走过来了,每一步我都认。但若有人用我来伤你——"他将笛子竖起来在掌心里转了转,嘴角那枚弧收成了一线平直的、认真的线,"我会让他们先过我这一关。"
沈驷看着他。午后的日头将沈醉的眉眼照得清明而笃定,他坐在那株落了大半的樱树下,手里转着那支刻了"三"字的竹笛,靛蓝的春衫在日光中被照得温和而干净。沈驷伸出手去,隔着两人之间的日光和落花,将沈醉转着笛子的那只手轻轻按住了。
"过你这一关之前,"沈驷说,"先过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