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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实之间(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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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不大,落在昭台空阔的殿内,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涟漪无声地荡开。沈驷偏过头来看他,两人的目光在日光中碰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并肩站在那里看着那只墨迹干透了的小舟。

早春的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将两人衣摆吹到一处又分开。昭台梧桐的枝桠上,一枚极小的、青褐色的芽苞从枯枝的节疤处顶了出来,裹着残霜和晨露,慢慢地向着日光的方向伸展着。春天的第一条消息,终于从冻土深处探出了头。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那日,京城四门的城门告示已经贴了整整十二天。

工部制版时将那□□的模样画得极为精细——灰褐色的饼块、烟熏后的焦痕、吸食者三五日内由神采奕奕转为枯槁面黄的变化图,从左至右依次排开,像一道缓慢展开的、无声的堕亡之路。告示张贴之后京兆府陆续接到了十几桩举报,有几处小窝点在初十前后被端掉了。虽未抓到刘四爷,但他的销路已经被切断了大半,那些残存的毒饼再难像年前那样无声无息地流进巷陌之间。

正月十六那日,沈驷收到了掖庭库房老吏派人送来的一封旧信。信是夹在乳母调任录的册页里被发现的,大约是当年有人藏在簿册的封皮夹层中忘了取出来。信纸因年代久远泛成了茶褐色,字迹工整细密,用的是昭台宫中专供的洒金笺,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盖了一方极小的私印——印文隐约可辨是一个"萧"字。

"某氏知悉:冬至后三日内,昭台将有变。汝所哺之婴须于当夜交付来者,此婴另由他处调入替代。若事成,汝可出宫隐居,终身无忧。此事关涉,不必多问,不必多言。日后相见,只当不识。"

信中没有指明"来者"是谁,也没有说明替代的婴儿从何处调入。只写了"由他处调入替代"七个字,将一场掉包的安排轻描淡写地交代了,像在一张旧账上勾了一笔,左边划去一项,右边补上一项,账面上的总数便平了。

沈驷在书房灯下将这封信读了三遍。第一遍看字迹,第二遍读内容,第三遍他的目光停在"另由他处调入替代"那八个字上,指腹沿着纸面缓缓滑过。他忽然想起赵丰曾在太庙大殿作证时提过的一句旧话——"老奴只说自己看见的"。他当时以为赵丰是指安王府府卫牌的事,如今看来,赵丰看见的可能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更多。

沈醉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元宵。他见沈驷坐在灯下看一张泛黄的旧纸,便没有出声,将碗搁在案角,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他等了片刻,等沈驷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中抬起头来,才开口问了一句:"什么信?"

沈驷将信推过去。沈醉展开看了一遍,目光在"另由他处调入替代"那几个字上停得比旁处长一些。他将信纸轻轻放回案上,手指沿着纸面的折痕慢慢压平了,抬眸看沈驷:"殿下,他处是哪里,信上没有写。但落款的萧字私印和洒金笺上的纹样,都说明这封信出自昭台内部。写信的人能够调动宫内襁褓的调换,又用萧氏的私印封缄——这个人的身份,大约与母后极为亲近。"

沈驷点了点头。他将那封旧信收入暗格,与乳母的旧衣和掖庭抄录的花名册并排放着。三件旧物并排躺在那只暗格里,像三块散落的拼图碎片,边缘对上了大部分,只差中间那一块——那个"他处调入替代"的婴儿,原本属于哪户人家。

"殿下,"沈醉在对面坐着,轻声开口,"古人云桃僵李代,说的是用桃树顶替李树去承受霜冻。那夜昭台的火场里被人用一株桃替换了原生的李。可这株桃从哪里移来、原本扎根在什么土壤里——现在的线索还不够。"

沈驷靠在椅背上望着灯影。窗外的上元灯火尚未散尽,远远地传来零零星星的爆竹声和孩童的笑闹声,隔着重重的宫墙变得模糊而遥远。"那株桃",他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譬喻。他便是那株被移栽到昭台废墟上的桃。原生的土在哪里,他没有记忆。但他在新土上长了十七年,根系已经缠进了宫墙下的地基里,若要拔出来重新审视底下伸延了多深,那过程大约不会太轻松。

"沈醉,若我真的是被移栽过来的那棵桃,"沈驷说,"我原本的根系在什么地方,还要不要去找?"

沈醉从对面伸手过来,隔着案角将他的手拢住。"殿下,找不找都行。找的话我陪你去找;不找的话——"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那棵桃已经在现在的土里长了十七年,根扎得够深了。不会因为不知道原来长在哪里就倒下去。"

沈驷被他拢着手,低头看见沈醉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浅浅的刀痕,大约又是削竹条时不小心蹭的。他伸出拇指在那道痕上轻轻按了一下,沈醉缩了缩手又没真的抽回去,由他按着。

"上元节过了,春天便真的近了。"沈醉被他按着虎口,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夜空中还有几盏零星的灯笼飘飘荡荡地浮着,像远去的萤火,"京畿禁军总制的合议定在二月初。你弟弟那条路大约也要走到最后一程了。"

沈驷将手收回,端起案角那碗元宵吃了一口。糯米皮软糯温热,黑芝麻馅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他咽下去之后说:"二月初之前,先找到那株桃原本长在哪。"

沈醉看着他低头吃元宵的模样,嘴角翘了一道温温的弧。他将袖中那支竹笛抽出来横在膝上,用指腹试了试笛孔边沿的光滑度,然后抬眸看向沈驷。"殿下想从哪开始查?"

沈驷将最后一口元宵吃完,把空碗搁在案角。"信上提到他处调入。十七年前京城及周边所有官宦人家的新生儿记录都在太常寺和宗正寺有备册。虽然禁中血统之事的核查无权调阅宗籍,但——"他顿了一下,"若那株桃原本出自与萧氏有旧的家族,萧氏的私印封缄便能解释为什么选了他家。"

"萧氏有旧"四个字落在灯影中,像一颗投入浅水的石子,涟漪无声地荡开。前朝旧部萧衍在凉州蛰伏十七年,他手中也许握着一份当年与萧氏来往密切的世族名单。若沈驷原本出自其中某一家,那么找到这份名单,便找到了那株"桃"的旧根。

沈醉将竹笛收回了袖中。"殿下,明日我写一封信给萧衍,问他要那份名单。"

沈驷点了点头。灯影将两人之间的案面照得暖融融的,窗外的上元灯火渐渐熄了,夜空中最后几盏灯笼也飘向远处融入了夜色。沈驷望着沈醉收笛入袖的动作,忽然想起一件事:"沈醉,你方才说找不找都行。若我真的选择不找——"

沈醉抬眸看他,凤目在灯影里亮着。"不找便不找。殿下这十七年立在东宫里的每一步,没有一步是靠那株桃原先的土长出来的。你长出来的根已经缠在这片地底下了。"他顿了顿,嘴角翘了一下,那笑意在灯影里温温的,"就像昭台那幅画里桥头站着的人,不管他原本在什么地方,画上去之后他便属于那幅画了。"

沈驷看着他在灯影里翘着的嘴角和眼底那层沉静的光,没有再说什么。案上的炭火渐渐暗下去了,两人在渐熄的灯火中对坐着,隔着半盏茶的沉默和温热的余烬。

那封旧信收在暗格里,泛黄的纸页上"另由他处调入替代"几个字的墨色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沉睡着。它已经等了十七年才被人从封皮夹层中翻出来,再等一段时间也无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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