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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裂无声(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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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院墙下那两棵山茶的新芽在午后的日光中一动不动地张着,像两枚安静的耳朵,等着某一天传来破土的消息。

查乳母的下落用了整整五日。

沈醉那日从京兆府翻出花名册之后,便将那页抄录的纸又细细看了一遍。备注栏除了"此人所哺之婴,十七年冬至前后易主"之外,还有一行极淡的、几乎被墨渍盖住的旧字,约莫是后来被人补写上去的,笔迹与前面不同,更细软些:"该氏后入京郊慈安堂。"

慈安堂是京城北面一处收容孤寡老妇的旧庵堂,由前朝一位信佛的郡主捐建,历经了两朝还在。沈醉将这条线索记下了,次日一早便独自去了一趟。他回来时天色将晚,东宫廊下的灯已经亮了。沈驷在书房里等他,看见他推门进来的面色便知道,慈安堂有结果了。

沈醉坐下来,手里捏着一只旧布包。他先将布包搁在案上,然后开口说话前先抬头看了沈驷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平平稳稳的。"人找到了。姓刘,今年该有六十多了,入慈安堂时已经五十开外。据堂中的老尼说,她进堂那年冬天患了一场大病,病好之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从前的事一概想不起来,连自己姓什么都说不利索。老尼只记得她入堂时身上裹着一件宫中的旧衣,衣襟内侧用针线缝了一道名字。"

沈驷看着案上那只旧布包。布面是灰蓝的粗棉布,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他没有动手打开,目光落在布包的系绳上。

"那件旧衣衣襟内侧缝的名字是什么?"他问。

沈醉低头将布包的系绳解开了。里面叠着一件发黄的旧衣——素白的绸面已经泛成了米黄色,针脚细密,领口和袖缘的暗纹依稀可辨是宫中专供的式样。他将衣襟内侧翻过来,那里有一道用红线绣的字迹,因为年代久远褪了大半,但仍能辨认出是一个"萧"字。

萧。那是母后入宫前的旧姓。

沈驷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红线绣的字。布料薄而脆,像是再用力一些便会碎开。他的指尖在"萧"字的笔划上停了三息,然后收回来搁在膝上。

"她在慈安堂住到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过世的。"沈醉将旧衣重新叠好,放回布包中系好,"老尼说她是睡着走的,很安详。走之前那几日偶尔会含糊地念叨一些字句,听不太清。但老尼记得其中有几句像是火里头、抱错了这样的字眼——大约是临去之前残存的记忆偶尔冒出来的碎片。"

火里头。抱错了。沈驷坐在案前,将这两个词在心里慢慢地翻来覆去地碾了一遍。老尼说刘氏记不起从前的事,但临终前那些碎片的呓语却将十七年前昭台火场的残影带了出来。她抱了谁,把谁错放到了什么地方,她本应在那个冬夜里执行的指令与最后实际发生的事之间到底隔了什么——这些她都没能完整地说出来便走了。

慈安堂的线索断在了这里。旧衣上的"萧"字证明她曾是母后宫中的人,临终的呓语指向昭台火场的混乱,但再具体的、能证明调换是否确凿发生过的实证便没有了。她带着所有的真相走进了坟墓,留在世间的只有一件褪色的旧衣和几句碎片般的呓语。

"殿下,"沈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比平日低了半度,"这件旧衣我拿回来了。你若想留着便留着,若不想留——"他没有说完,大约是觉得"烧了"两个字在此时说出来太过冰凉。

沈驷将那只旧布包轻轻拢到自己面前,搁在案角。"留着。"他说,声音不高,"就算她什么都记不清了,这件衣服是她从昭台带出去的。它见过那夜的事。"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炭火在炉中燃着,将两人之间的沉默烘得温热。沈醉没有出声催他,只是坐在对面安静地陪着。窗外的冬末日光渐渐偏西,从窗格间斜斜地照进来,将案面上那只旧布包照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沈醉,"沈驷终于开口,目光落在那只布包的系绳上,"若我真的是被调换的那个,我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我不记得那夜之前的事,不记得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什么人。十七年的东宫岁月是从火场里被抱出来之后才开始算的。"他顿了一下,声音平而稳,"但我想了想——那些事现在不知道,来日也许还是不知道。可我站着的这块地面,脚下踩的砖和墙里嵌的梁是实心的。我站了十七年,它没有塌。"

沈醉在对面安静地听他说完。炭火在他身后投下一片暖黄的影,将他半垂的眉眼映得温淡而安静。他没有用惯常的那种轻快语气去接话,而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嗯。"

隔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低的:"殿下,那句话你记住——脚下砖实心,立身便不塌。往后再有别的风吹过来,你便低头看看自己站着的地面。"

沈驷将案角那只旧布包收进了暗格,与密诏抄本、赵丰的证词并排搁着。旧布包的轮廓在暗格中瘪瘪的,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旧鸟,安安静静地卧在那些卷宗之间。

当夜膳房送了饭来,两人围在炕案边面对面吃了。沈醉今日出去跑了一整日,大约是饿了,连吃了两碗饭才放慢速度,用筷子夹着碟中的腌萝卜慢慢地嚼。沈驷吃得不多,但他坐在对面看着沈醉鼓着半边腮帮子嚼菜的样子,忽然觉得白天那些沉甸甸的东西被这个寻常的画面轻缓地托了一把。

"殿下。"沈醉嚼完菜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手,抬眸看他,"那件旧衣——如果你想过的话,有一条路还能往下追。刘氏入慈安堂时身上带的那件宫衣里缝了萧字,但掖庭旧档的底册里应该还有一份昭台乳母的调任记录。若底册上写的名字与刘氏的户籍对不上,那调换的证据便不止是一行备注了。"

沈驷看着他。沈醉说这番话时目光认真地落在案面的纹路上,嘴角没有翘着那枚惯常的弧,说话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半度。他讲完了抬头看沈驷一眼,又垂下去,像是怕自己方才那番话太冷静、太像一个旁观者在分析线索似的。

"你说得对。"沈驷说,"明日我去一趟掖庭旧档库房。"

沈醉点了点头。他收拾了碗筷端到门外廊下放着,转身进来时在门口站了一瞬。冬末的夜色从敞开的门缝间涌进来,将他立在门框内的身影笼成一道暗色的剪影。他在那道剪影里停了一拍,低声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门缝的风卷走了大半,沈驷只听见了尾音里的一个"安"字。

"你说什么?"沈驷问。

沈醉走进来带上门,转过身时面朝着他,冬末的夜色从他身后合拢。"我说,殿下若查到什么不好的结果,别一个人扛着。"他走到炕沿边坐下,伸手碰了一下沈驷搁在膝上的手背,"我陪着。"

沈驷将他的手从手背上拿起来握着。两人在炕沿边坐着,冬末的夜风从窗缝漏进来一丝凉意,但两人交握的手掌之间是温热的。

"沈醉,"沈驷握着他的手,偏头看他,"你今日一整天没有叫我的名字。"

沈醉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冬夜的烛火在两人之间的案面上跳了跳,将他微垂的睫毛投下一道细密的影。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否认,只是安安静静地由他握着,沉默了几息之后低低地说了一句:"等掖庭旧档查完了再叫。"

沈驷没有追问。他握着沈醉的手,窗外的冬夜风声从屋檐下穿过去,将这一夜的寂静裹得紧实而绵长。炕上的炭火还在燃着,将两个人并肩坐着的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直挨在一处没有散开。

那座空壳也好,实心也罢,此刻手心里握着的是温的,便够了。沈驷合上眼,在炕沿的暖意中慢慢地舒了一口气,把那些沉甸甸的线头暂时搁在了这一夜的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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