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无限坠落(第3页)
监考老师收卷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作文部分,空白。老师顿了一下,抬头看她。她没有回避那道目光,直直地迎上去。老师什么也没说,把卷子收走了。
她走出考场。阳光很烈,眼睛一下子睁不开。她站在台阶上,被光照着,像一棵突然从暗室里搬出来的植物。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胸口那个堵了很多年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点,又好像更紧了。
大学四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
宿舍在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每次走到四楼就要用力跺一脚,才能让灯亮起来。她后来练就了一个本事:踩准节奏,在灯灭之前刚好走到五楼。
她的床位是靠近阳台的上铺。她买了一床深灰色的床帘,把自己围起来,像一个茧。茧里面是手机、充电宝、一包抽纸、一瓶矿泉水。茧外面是室友们的说笑声、追剧声、吃外卖的声音。她听得见,但她不参与。
大一开学第一周,她去上了一节高数课。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她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老师讲得很快,粉笔断了好几次,断掉的粉笔头滚到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她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没有意义——这些公式,这些推导,这个专业,这个学校,这整个“好好读书然后找个好工作”的人生剧本。她不想演了。
她从后门走了出去。从此再也没有走进任何一间教室。
她开始了一种奇怪的作息。下午三点起床,洗漱,去食堂份饭,带回宿舍吃。下午刷剧,从国产剧刷到美剧,从美剧刷到韩剧,从韩剧刷到日剧。晚上看闲书,存在主义、精神分析、小说、诗歌,什么都看。日出时,关灯,躺下,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几道裂缝,像干涸的河流。
她读了萨特。“人是自由的,人注定自由,人背负着自由的重量。”她读了加缪。“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她读了卡伦·霍妮。“理想化自我与真实自我之间的鸿沟,导致了内在的鄙视。”她读了弗洛姆。“逃避自由,是现代人最大的精神病症。”
她读懂了。每一个字都读懂了。但懂和做之间,隔着一条她不知道怎么跨过去的河。
期末考试前三天,她开始突击。复印同学的笔记,在图书馆从早坐到晚,咖啡一杯接一杯。她的脑子好使,三天能顶别人三周。考完以后,成绩出来,不高不低,刚好及格,偶尔良好。她看着成绩单,没有表情。
室友们渐渐不再邀请她参加聚会了。就像河里的石头,水流久了,石头周围的沙子就会被冲走,留下一块孤零零的石头。她没有怪她们,她甚至松了一口气。因为聚会意味着说话,说话意味着暴露,暴露意味着可能被讨厌。她宁愿不被喜欢,也不愿被讨厌。
大三那年秋天,她在一个下雨的傍晚遇见了渡。
她坐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种着一排银杏树,叶子刚开始黄。沈渡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存在与虚无》,问她:“旁边有人吗?”她说没有。他坐下来,翻了翻书,忽然说:“你也在读萨特?”她侧头看了他一眼。戴眼镜,笑起来的嘴角有一点歪,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手表。
“嗯。”她说。
“你觉得‘他人即地狱’是不是被误解得最多的一句话?”
她想了想,说:“也许不是误解,是很多人不愿意承认——我们自己就是自己的地狱。”
渡看了她几秒,笑了。他说:“你说话很有意思。”
他们开始聊天。聊了一个下午,从萨特聊到加缪,从加缪聊到波伏娃,从波伏娃聊到人生的意义。窗外的雨停了,天边透出一小块橘色的光,银杏叶上挂满了水珠,亮晶晶的。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她感到一种很久没有过的东西——有人在对她说话,不是“你要努力”,不是“你怎么不学”,而是“你觉得呢”。
渡后来约她吃饭,约她散步,约她看电影。她都去了。但她始终没有让自己陷进去。她学会了一套技巧:微笑,点头,不主动,不拒绝。距离刚好,不远不近,像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是暖的,但你知道天一黑就没有了。
有一天晚上,渡送她回宿舍。月光很好,圆圆的,挂在银杏树的枝丫间。渡忽然停下来,说:“姜安,你是不是有什么害怕的事情?”她愣住。沈渡看着她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小小的光。“你总是在快要靠近的时候退一步,总是笑,总是点头,但从来不真的说什么。”
她想说“是”。想说“我害怕依赖,害怕被丢下,害怕把真实的自己交出去以后,你发现我不值得”。但她没有说。她笑了笑,说:“你想多了。”
沈渡站了一会儿,点点头,说:“好。晚安。”
她转身走进宿舍楼,走到六楼,站在窗前往下看。渡还站在那棵银杏树下,仰着头,好像在等她拉开窗帘。她伸出手,摸了摸冰凉的玻璃,但没有推开窗。
十五分钟后,他走了。
她后来的很多年都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棵银杏树,想起月光下那个站了很久的身影。她想,也许她做错了。也许她应该推开窗,喊一声“渡”,也许就什么都不同了。
但她没有。她从来都是那个不会回头的人。
工作以后。
她开始规律地上班。早上七点半起床,八点出门,八点半到单位。她把很多事情装进了一个箱子,锁上,钥匙吞进肚子里。
但箱子会漏。在凌晨两点,在一个人醒着听窗外的雨声的时候,箱子就会自己打开。她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上的影子——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渗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模糊的光斑,像一个未完成的填空题。
她开始后悔了。
撕心裂肺的哭泣后,是很轻很轻的、像灰尘一样的后悔。它们落在书桌上,落在枕头边,落在她喝水的杯子里。她喝下去,觉得嗓子干涩,说不出话。
她想,也许她不应该不写作文。也许她不应该推开翔。也许她不应该让渡一个人在银杏树下站那么久。也许她应该告诉母亲,她很痛,从有记忆就开始痛了。也许她应该告诉那个没见过面的哥哥,她不恨他了,她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他,她只是需要一个人来装下那些装不下的东西。
但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三月的某个早晨,她走到楼下,发现那棵她从来没有注意过的树开花了。是一棵玉兰,光秃秃的枝干上,顶着一朵朵白色的花,没有叶子,只有花。那些花开得很放肆,一朵一朵,像一盏盏点亮的灯。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花瓣很厚,像丝绸一样,边缘有一点点泛黄。风吹过来,有一片花瓣落下来,旋转着,打在她的肩膀上。
她捡起那片花瓣。很轻,很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坐在床边。窗外的月亮很圆,光透过窗帘洒在地板上,像一摊打翻了的水。她忽然想起那年蹲在走廊上的自己,膝盖上放着一张粉红色的纸。那个小女孩等了很久,门没有开。
她打开窗户。夜晚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玉兰花的香味,清甜的,淡淡的。远处有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