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对话室(第1页)
早晨七点十五分,囚室门在喻迟没有靠近的情况下自动滑开。
这不是正常的开门时间。早餐在七点三十分开始,而门通常在七点整解锁。提前十五分钟的异常开启,意味着她的日程被修改了。
一名女狱警站在门外。“A07。跟我来。”
喻迟站起身。她没有问去哪里。她把双手交叠在身前,走出了囚室。
走廊比昨天更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抽空的安静。她们经过A12囚室时,门紧闭着。整座走廊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喻迟默记着路径:从A区向东,经过食堂南侧的通道,然后向北进入一条她昨天没有见过的走廊。这条走廊的墙壁颜色是一种接近浅蓝的灰色,灯光色温也更低,营造出一种虚假的柔和感。
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狱警在门前停下脚步。
“进去。坐在椅子上。”
“按照标准协议,新囚徒应该有七十二小时的适应期。”喻迟说。
狱警没有回答。她后退了一步。
喻迟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约十二平方米,墙面是半透明的磨砂玻璃。房间中央是一把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颜色是安抚蓝。椅子旁边是一面全身镜,镜面下方有一圈几乎不可见的灯带。
她走进去。门在她身后闭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这个房间里,连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喻迟走向那把椅子。她坐下。椅子的材质是一种记忆凝胶,随她的体温和姿态缓慢变形,提供一种几乎令人不安的舒适。她的背脊接触到椅背时,感到有微弱的压力点分布在上背部和腰部。传感器。椅子在读取她的生理信号。
她看向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是她自己。三十七岁的面孔,剪短至齐耳的头发,灰色囚服。她注视着镜子,等待。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房间里没有任何钟表。没有窗户。没有时间的参照。在绝对隔绝中,她开始听到自己的心跳。六十四次每分钟,比早晨静息状态略快。然后是血液在耳廓内流动的轻微轰鸣。她的呼吸声变得庞大,每一次吸气都在颅腔内形成回响。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然后她闻到了一种气味。极淡,几乎不可察觉。薰衣草与白茶混合的香气,从天花板某处的通风口渗出。她在入门的瞬间没有闻到这个气味,这意味着它是在她坐下之后才被释放的。神经调节剂。增强大脑可塑性,使记忆更易被写入或擦除。
这个判断在她脑中形成的同时,镜子发生了变化。
镜面下方的灯带亮起。不是整体亮起,而是从中心向外扩散,像一圈水波。光先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肩膀的宽度,头部的形状,身体的比例。轮廓完全和她的身体重合,但姿态略有不同:肩膀更放松,脊背更挺直,下颌的角度比她习惯的位置高了两度。
然后面容在轮廓内部亮起。
喻迟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那是她的脸。三十七岁的骨骼结构,颧骨的高度,下颌的线条。但所有的细节都被修正了。头发比她入狱后的齐耳长度更整齐,每一缕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放置在最佳位置。右耳后方,那个她从童年起就拥有的浅色胎记,不见了。左手中指第二关节,那个十二年前被铁管击打后留下的变形,不见了。两只眼睛的瞳孔颜色完全一致,没有了她从小就知道的左眼略浅于右眼的差异。
镜像穿着一件喻迟永远不会选择的白色连衣裙。她在入狱前只穿深色职业装。灰色、藏青、偶尔的黑色。白色太容易暴露痕迹。但镜像穿着它,姿态放松,像一个正在参加周末聚会的女性。
镜像开口了。声音从镜面正后方的隐藏扬声器发出。音色和喻迟完全一致,但去除了所有因情绪波动导致的音调和节奏变化。它听起来像喻迟在最好的状态下说话,而这恰恰是最令人毛骨悚然之处。
“你放弃了林湄。”
喻迟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这不是提问。这是陈述。一个经过精确设计的开场,直接刺向她内心最深处的不确定。
“从逻辑上说,”喻迟回应,声音比她预期的更稳定,“你的前提存在两个错误。第一,我没有放弃林湄。我在法庭上成功为她做了无罪辩护。第二,你使用了’放弃’这个词,暗示我负有未履行的义务。你需要先定义这个义务的来源,才能建立论证的基础。”
镜像的表情没有改变。然后它说:
“林湄在判决当天死在了法院厕所里。用一根塑料勺子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如果她是无罪的,为什么她选择了死亡?”
“这不是有效的因果推论。无罪判决和当事人的自杀行为之间不存在必然的逻辑联系。林湄的死亡可能由多种因素导致,包括但不限于长期的心理创伤、社会歧视、以及她在审判过程中经历的二次伤害。”
“你知道雇主家族参与了新治项目。”镜像说。这不是猜测。这是一个陈述,基于喻迟从未对任何人完整披露过的调查结论,“你知道林湄的记忆被操控了。你知道她在法庭上的供词不是真实的记忆。你知道这一切,但你选择了在法庭框架内解决问题,而不是揭露整个系统。”
喻迟的后背离开了椅背。镜像的这段话里包含了不应该被任何人知道的信息。她对林湄案背后系统的调查是在私下进行的,没有书面记录,只有她和林予之间的面对面交流。
“这不是一个辩论。”喻迟说,“这是一个数据采集过程。”
“如果这只是数据采集,”镜像说,“为什么你的愤怒指数比平均值高百分之十七?”
喻迟的指尖在椅子扶手上压出了白色的印痕。镜像不是在和她辩论。镜像在读取她,在她说出每一句话之前预测她的反应模式。
“让我们继续。”镜像说,“林湄不是唯一的死者。在你过去八年的律师生涯中,有三名你的当事人在获得无罪判决后六个月内死亡。程蔚,三十四岁,死于车祸。郑岚,二十九岁,死于药物过量。林湄,三十一岁,死于手腕割裂。”
这三个名字在喻迟的脑中排列。程蔚。郑岚。林湄。她认识前两个。程蔚确实在她辩护成功后死于车祸。郑岚的名字她也记得,药物过量,在她辩护成功后的第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