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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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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萧走后的第一个清晨,尤黎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竹楼外的雾是乳白色的,像一匹刚从织机上裁下来的生绢,柔软地铺在山间。竹叶上挂着露水,偶尔滴下来一滴,打在竹楼的屋瓦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尤黎坐在蒲团上,双手搁在膝头,面前摆着一碗冷掉的茶。

他没有喝茶。

他在看书案上的那把伞。

水青色的伞面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像一片被晨光熨平的湖水。伞骨是细竹做的,竹节匀称,打磨得很光滑——是用了多年的伞才有的手感。伞面上画着几笔淡墨的竹叶,笔触简单,但每一片叶子的角度都不同,像是风从不同的方向吹过来,叶子在不同的瞬间被画了下来。

尤黎看了很久。

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一把伞。

不是因为不想要。

是因为没有人觉得他需要。

尤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不是那种小孩子懵懂地觉得"我好奇怪"的模糊感觉,而是一种很清晰的、被反复确认的认知——他的头发是白的,眼睛是蓝的,手是凉的。别的小孩子有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暖的手,他没有。

他出生的时候,母亲抱着他看了很久。

那一眼很长,长到后来他用了很多年才理解那个眼神里有什么。

不是嫌弃,不是恐惧,甚至不是忧虑——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知道自己迟早要跳下去,但在跳之前,她想多看一眼崖下的风景。

母亲是个海族人。

海族不是妖族,也不是人族,是介于两者之间、又独立于两者之外的一个族群。他们生活在东海深处,有自己的城池、语言、律法,和人族之间有往来,但往来不多。海族人的特征是——体温低,瞳孔在暗处会泛蓝光,皮肤上有极细的纹路,像被水纹洗过的玉。

母亲的体征很淡——只有瞳孔在夜里会微微泛蓝,平时看起来和人族无异。她嫁给了一个清澜山的剑修,生了他。

他继承了母亲全部的体征。

白发。蓝眸。冰凉的体温。皮肤上隐约可见的水纹。

母亲没有怪他。

父亲也没有。

但清澜山的其他人有了。

尤黎还记得小时候在山上练剑的事。他五岁开始练剑,师父——就是静虚真人——亲自教他。静虚真人是个很严厉的人,但不是那种凶巴巴的严厉,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让人从骨子里敬畏的严厉。他对所有弟子一视同仁,不分亲疏。

但其他弟子分。

练剑的时候,师弟师妹们不跟他组队。不是故意的——是自然而然地分开,像水油不相溶。他站在一边,别人站在另一边,中间隔着半丈的距离。那半丈不是谁划的,是所有人的身体自动让出来的。

有一次,一个小师妹被分到和他对练。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握着木剑的手直发抖。尤黎走过去,想帮她调整握剑的姿势,手刚伸出去——

小姑娘往后退了三步,木剑"啪"地掉在地上,眼圈一下子红了。

尤黎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的,指节修长,指尖微凉,手背上有隐约可见的水纹。

和所有人的手都不一样。

他收回了手,说了一句"没关系",然后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他对练的时候都是自己练。

一个人练剑的感觉很安静。剑风从耳边过,像水声。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的剑能跟另一个人的剑碰在一起——不是对练,不是比武,只是碰在一起——会是什么感觉?

那个念头他想了很多年,后来就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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