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溪春水剑如霜(第1页)
三月汝溪,春水初涨。
这条河横贯东西,河面阔约百丈,水色青碧如洗。两岸山石嶙峋,崖上生着不知多少年岁的老藤,垂入水中随波摇曳,像是谁随手落下的笔触。每逢月夜,汝溪河上剑气纵横,万千剑光映在水面,明灭不定,远望去便似一条银河落入凡间。
那便是汝溪河剑派闻名天下的"千剑映月"。
今岁春深,恰逢十年一度的论剑大会,五大宗门弟子齐至,河两岸搭了连绵的观剑台,旌旗猎猎,人声如潮。炼气期的弟子们挤在外围伸长脖子往里张望,筑基期的摩拳擦掌等着自己上场,金丹期的坐在高台上喝茶看戏,偶尔点评一两句,声音不大,却总能叫场中的人听个清楚。
汝溪河的弟子们自是最得意的——自家地盘,河水都亲切些。
宁萧站在河西岸的栈桥上,背着他那柄"漱石",正百无聊赖地等下一轮比试。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灰剑袍,袖口束得利落,黑发以一根素带高束,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长相算不上多精致,但胜在眉目舒朗,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弯,像是汝溪河三月里被风吹皱的水面,好看得毫无攻击性。
"宁师弟!你下一场对苍梧阁的周云起,可别大意啊!"
岸上有人喊他。宁萧回头一看,是师姐柳惊风,正坐在观剑台最高处朝他招手,手里还举着一壶酒——这女人,师父在上面坐着呢她就敢喝酒。
"知道了!"宁萧扬声应了,又补一句,"师姐你少喝点,等下师父看见又要骂人!"
柳惊风翻了个白眼,仰头又灌了一口。
宁萧无奈地笑了笑,转回头来,目光落在河面上。
汝溪河的水真是好看。此刻日头偏西,水面碎金闪烁,映着天边的云霞。他自幼在这河边长大,看了二十年,还是看不腻。
手痒。
他索性解下漱石,握在手中,挽了个剑花。
剑光入水,溅起一片水花。
这不过是随手一剑,连三分力都没用,但漱石是好剑,与宁萧心意相通,便是随手一挥,亦有剑意流转。河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痕,水花飞溅,落在宁萧脸上,凉丝丝的。
他抬袖擦了把脸,骂了句粗话。
"这破剑——"
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漱石是汝溪河历代首席弟子佩剑,到他手里才第三年,还不太服帖,偶尔闹点小脾气,剑意偏那么一寸半寸的,偏偏就爱往水面上走。
他低头看着湿了大片的衣襟,笑着摇了摇头,正要收剑回鞘,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河对岸。
有人在看他。
那感觉极轻,像是一片落叶擦过水面,又像是月夜里不知谁的一声叹息。不是敌意,不是审视,甚至算不上关注——只是"在看",纯粹地、安静地,在看。
宁萧抬头。
对岸的山石之上,站着一个人。
隔了百丈河面,他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只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立在崖边,衣袂被河风吹起,像一朵开在石头上的云。那人的发色与旁人不同——不是黑发,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在夕阳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白发。
宁萧微微眯起眼睛。修仙界白发者不多,他一时想不起是哪家弟子,但那身形制式的道袍——素白为底,领口袖缘绣着淡青色的云纹——
清澜山。
是清澜山的人。
宁萧听说过清澜山开山大弟子,说是修为已至化神期,年仅百岁便开悟大道,被清澜掌门静虚真人视作衣钵传人。更有人说此人白发蓝眸,容貌殊异,性情清冷,从不与人亲近,有"清澜山上不融雪"之称。
他在心里默默对了一下号。
哦,那就是那位"尤师兄"了。
宁萧又看了一眼,觉得那道白影站在崖上实在像一尊玉像,好看是好看,但看着就冷,跟他这种在河边耍剑玩水的散漫性子完全不是一路人。
他收回目光,把漱石往背上一甩,转身往比试台走去。
"宁萧!到你了!"
"来了来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河面上只留下一圈圈未散的涟漪。
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