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第1页）

话说到这儿，三个人都没再开口。

天光从窗棂的糊纸缝里褪了色，屋里的物什一件一件暗下去。

裴昌恒没有再问，沈渡那番话替他省了不少翻玉简的力气，也给他省了不少事。只是省下来的劲没处使，闷在胸口，堵堵的。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松树顶一直往下沉，沉到了树根。阿刘往外扫了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碎渣。

阿刘走到门口，回头催他：“一块儿走。路上正好跟我说说，你怎么知道旧青岚记档的事的。”

沈渡没有起身的意思：“我就住这间。”

阿刘已经迈出去的那只脚又收了回来。他扭头看看沈渡，又看看裴昌恒。丙字房单人小铺四张，昨晚裴昌恒一个人住，今晚多了沈渡，阿刘原以为他只是来送药串门。

沈渡把凳子往后翘了翘，后脑勺差点挨到床柱。

“记档是记档，禁制是禁制。我就是摸进去看了两眼，出来还被师叔逮了个正着。”他抬起一根手指指自己鼻尖，“那几个禁忌符咒，我到现在也解不开。你们别打第二层的主意，就算进去了也出不来。”

阿刘收回脚步，看了看他，终究打消了念头。又看了看丙字房的空床铺。“等等。你住这儿？”

沈渡的凳子腿落了地。

“甲字那边满了吗。”阿刘说。

“没有。”

“乙字呢。”

“可以拼房。”

阿刘抄起胳膊：“那你一个守缺宗正经弟子，跑到丙字来睡小铺？”

沈渡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手在那儿停了一会儿。脸上浮起一点不太好意思的东西，但也不多。

“英雄莫问来路。”他说，“反正来了就是来了。”

阿刘看着他。看着看着，噗嗤一声。

“行。你到底破了多少规矩，我都不敢问了。英雄莫问来路，”他把门推开，“英雄明天早上自己爬起来上早课吧。可没人叫你。”

说完自己先笑了，摆摆手走了。脚步声拐过丙字房门口那片石板路，越来越远。

裴昌恒靠在床头，看了一眼对面床上的沈渡。守缺宗正经符修，知道的东西比大多数弟子都多，偏偏一个人住到丙字通铺来。也不知道是规矩太碍他的事，还是他太碍规矩的事。

沈渡上了床。没脱鞋，胳膊枕在脑袋底下，腿支着，脚翘着，舒服得很。丙字房还剩三张空床，他挑了白天那张，铺盖上那道鞋底灰还在。

还好，没糟蹋剩下两张干净的。

裴昌恒坐在床边，把剑靠在床沿上。忽然想起今早阿刘嘴里现编的那条规矩。他绷着脸，嘴角往下压了压。

“我们丙字房也有规矩。”

沈渡翘着的脚停住了。

“打呼噜的先堵嘴，堵不住了就抬出去，搁在传功殿门口，让张道人守着睡。”

沈渡支着的腿放下来了，支起身子，盯着裴昌恒：“你诓我。”顿了一拍，“真假的。”

裴昌恒没绷住，嘴角往上跑了一寸，但很快又给按回去了。沈渡没看见。

“不信去问阿刘。”

沈渡盯着他的脸看了两息。屋角那盏旧油灯的芯子轻轻晃了一下，光在两人之间明灭了半个来回。

裴昌恒看见沈渡的喉结滚了一下，大约是在算自己今晚要是真被抬出去还能去哪儿睡。丙字房是甲乙列里没人收他，才捞着的最后一间。传功殿门口那青石板，可不比这小铺软。

他把身子放倒回去，郑重其事地发表声明：“我不打呼噜。”

裴昌恒没接话，把剑搁在枕边，被子抖开，躺下去闭上眼，嘴角翘了一下。

这一夜倒睡得比昨夜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