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隐山(第3页)
裴昌恒心想,站那么直,也不嫌腰疼。
把剑换到另一只手,往登记处小跑过去。
日头偏了一点。他刚才站的那块地儿,已经被松树的影子吃掉了。
晏清都习惯站在距离人群不远不近的地方,就像现在这个位置,背对松林,面向广场入口。
商参说过他选这里是因为视野好,加上没人敢靠近,离开也方便。
商参说话向来对三分错七分,但这句大约是对的。
他没有什么要做的,师门会尚未正式开始,各宗弟子正在陆续入场,等流程走完就是。不远处几个守缺宗弟子正在核验名册,用不着他插手,他等着就好。
广场上的人逐渐多起来,他看见一个人从广场入口走进来。
修为不高,只是不在任何一样里。
广场上行走的修士,各有各的样式。
剑修袖口紧束;丹修腰间挂着大小不一的药袋,走起路来窸窣作响,隔三步就能闻出谁的丹药加了过量的雄黄;阵修人手一个罗盘,有的端在手里,有的悬在肩侧,罗盘指针随着地脉灵气微微颤动,阵修的手指也跟着颤;就连散修也有散修的格式:旧袍子、旧剑、旧鞋,旧得有规矩,旧得统一,好像旧本身也是一件制服。
只有那个人不一样。
先看到的是衣服。灰蓝色的袍子,料子倒也不算差,只是穿在他身上哪哪都不对。肩线塌下去半寸,袖口长出一截,领口明显紧了,走几步路就得扯一下领口,扯完不管用,过一会儿又扯。袍子下摆落在脚踝以上,不该短的地方短了,不该长的地方长了。
这件衣服不是他的。
又看到了剑。背在身后,不像剑修那种斜背,剑修讲究,背剑有固定的角度,剑柄离右肩几指宽都有讲究。这个人只是把剑带往肩上一挂,剑柄歪着,剑鞘蹭在后腰上,这种挂法走快了就晃。
这人走得很慢,边走边四处看,经过一个阵修在地上画的阵盘时停下来,探头看了一眼,没看懂,又走了。
剑鞘是旧的,没什么花纹。剑身上的灵气却很稳,很静,像是压了很多年没出鞘了。这把剑在那个人的背上像是一块玉用草绳吊着。剑不错,但人好像有点寒酸。
那个人走到松树底下,单手一拽,剑带从肩上滑下来,剑鞘磕在树干上,砰的一声,低头看了一眼,确认没磕坏,才把剑靠好。
开始揉肩膀,揉得很专心。左手按在右肩胛上,拇指陷进去,一下一下的。
旁边几百号人,有把罗盘转得飞快的,有对着玉璧假装参悟的,有手指捏得发白的,就他一个在这中间揉肩膀。
晏清都看了许久,已经许久没见到这么……晏清都觉得“有趣”这个词有点不尊重人,只是一下子也不知用什么词才好。
裴昌恒看过来的前一秒晏清都就有发觉。
裴昌恒在晏清都身上停留的时间很短,甚至没到一个呼吸,他听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名号了吗,晏清都没来得及细思,裴昌恒又把视线移走了。
晏清都能感受到裴昌恒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好奇,也没有担心被人发现偷看的尴尬。
晏清都把目光收回来,垂在玉璧流动的光纹上。
旁边一个守缺宗弟子凑过来,低声报告名册核对的事。他听着,没怎么听进去。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这个问题浮上来,又沉下去。
不重要。每年师门会都会来一些偏远分支的弟子,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拿着和身份不匹配的法器,在玄隐山转一圈就回去了。
远处有人喊了那人一声。
那个人应了声“来了”,抓起剑,跑了过去。
晏清都没有再想他。
只是那个名字落在意识某个边角里,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沉不下去,也没飘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