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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家长顾深家(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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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的盛夏,是一年里最沉滞闷热的时节。

城市被密不透风的热浪裹住,白日漫长刺眼,清晨七八点的日光就已经灼得人皮肤发疼,傍晚铺展开的晚霞烧得浑浊厚重,整片天际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橘黄,连昼夜交替的晚风都裹着滚烫的温度,吹在皮肤上闷出一层薄汗。街道两侧栽种了数十年的法国梧桐枝叶繁茂得过分,层层叠叠的深绿色树冠在半空交错缠绕,密不透风地压在柏油道路上空,把整片街区的天光尽数遮蔽,只漏下星星点点斑驳零碎的碎影,落在被烈日烤得发软的路面上,蒸腾起一阵阵裹挟尘土的发烫气息,行人走在路上,连呼吸都觉得滞涩闷热。

顾深独居公寓的门窗紧闭,客厅立式空调二十四小时低低嗡鸣,稳定稳住一室恰到好处的微凉,隔绝了窗外滚滚翻涌的暑气,屋内安静得只剩电器运行的细微声响,连窗外车流的喧嚣都被双层玻璃隔绝在外,静谧得近乎空旷。

阳台摆放着一把浅棕色藤编躺椅,是他当初搬家时一并购置的物件,平日里闲暇时便坐在这里放空思绪。此刻顾深独自倚在椅面上,后背贴合冰凉的落地窗玻璃,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屏幕长久亮着,页面停留在通讯录列表,备注简简单单两个宋体字——母亲。

他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沉默了很久,心底翻涌着层层叠叠复杂的思绪,这件事他没有仓促决定,也绝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从彻底确认自己与沈屿双向奔赴的心意开始,他就无比清醒地明白,这条路注定不会轻松顺遂。他所处的顾家,是靠着父辈多年打拼积累下财富与圈层的商人家庭,父母观念现实刻板,重视外人眼中的体面、前途与利弊,再加上夫妻二人常年疏离冷淡的相处模式,截然不同的成长环境、不被世俗常规认可的感情,全都是横在他和沈屿之间无形又厚重的高墙。

可从始至终,他从来没想过半分退缩。

在顾深的认知里,少年人一时兴起的喜欢只是短暂心动,新鲜感褪去便会消散;流于表面的陪伴只是一时热闹,经不起岁月琐碎的打磨。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短暂欢愉,而是稳稳当当、能被身边所有人默许接纳的长久相守,是可以光明正大牵着沈屿的手,把这个人完整带进自己全部生活、带进自己所有社交圈层、带进自己原生家庭的安稳未来。

所以这通坦白的电话,他必须打。他要提前摊开所有真相,要让那个常年冰冷克制、凡事只讲究利弊权衡的顾家,清清楚楚知晓沈屿的存在,不遮掩、不隐瞒、不妥协。

指尖轻轻落下去,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嘟嘟的等候音响了两声,电话顺利接通。

听筒那头先传来一阵细微细碎的环境音,隐约能听见客厅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响,随后,顾母温和平稳的声线缓缓漫了出来。她自幼接受完整的贵妇式教养,说话语调舒缓柔和,挑不出半分失礼的破绽,可天生骨子里带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即便母子通话,也少了寻常人家母子间的亲昵松弛。

“喂?阿深?怎么这个时间突然打电话,是手头有什么事吗?”

顾深后背依旧倚靠落地窗冰凉的玻璃,抬眼望向远处被暑气蒸得一片发白的城市天际线,语气平静坦然,没有多余铺垫,没有迂回试探,字字清晰直白,开门见山道:“妈,这个周末,我想带一个人回家吃晚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这不是正常思考停顿的安静,是猝不及防、骤然凝滞的空白,短短两秒的空档,却漫长得仿佛跨越许久。

两秒沉寂过后,顾母的声音依旧维持着表层的温柔,只是音量不自觉轻了一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顾深没有半分犹豫,心底认定的人,无需遮掩回避,一字笃定落音:“男的。”

单单这两个字落下,听筒里瞬间陷入彻底死寂。

漫长的沉默沉甸甸压在两端电话线之上,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顾深甚至能清晰捕捉到听筒里极轻、极滞涩的起伏呼吸声,不再是方才从容平稳的节奏,藏着猝不及防的慌乱与无措。

紧接着,一声极轻的碰撞声响顺着听筒传过来,是骨瓷茶杯杯底轻轻磕碰实木茶几桌面的动静,音量微小,却异常清晰可辨。

顾母端着待客专用骨瓷茶杯的手骤然顿住,指尖微微收紧。在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她便彻底明白了这句话背后蕴藏的所有颠覆、所有超出她认知的隐秘,那些她长久刻意忽略、不敢深究的细碎端倪,此刻尽数串联起来,狠狠撞破她维持多年的体面伪装。

过了很久,她才勉强重新稳住心绪,开口说话的声音克制得近乎僵硬紧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这件事,你爸爸知道吗?”

顾深眼底一片无波,内心早预料到这样的反应,语气平淡无波,如实回应:“我还没和他说,您可以亲自转告给他。”

他不躲、不瞒、不求长辈通融谅解,没有试图撒娇乞求对方接纳,只是单纯地通知。通知这个他常年疏离、从未感受过半分温情的家,他心底认定了一个人,他要带对方回到顾家老宅,他要家里所有人正视这份独一无二的关系。

顾母再没有多说半句多余的话。

没有激烈质问,没有厉声反对,没有苦口婆心的劝说,连一句简单叮嘱都不愿再多说。

短暂沉默两秒后,听筒直接被挂断。

单调冰冷的忙音嘟嘟反复响起,一遍遍在耳畔循环回荡。

顾深垂眸,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方跳动的计时数字:02:38。

两分三十八秒。

他静静凝视这串数字,心底没有意料之中的难过或是愤怒,只剩一种早已知晓结局的平静淡然。

两分三十八秒,这是他成年之后,和母亲单独通话时长最久的一次。以往母子二人的通话永远短促仓促,寥寥几句便草草收尾:天冷记得添衣、按时吃饭作息、缺钱主动开口、有事再联系。没有闲话家常,没有温情寒暄,没有亲昵的关心,没有多余的情绪交流。母子一场二十余年,常年维持着客气疏离的相处模式,仿佛只是礼貌履行一份亲属义务,从未有过真正交心的时刻。

今天这短短两分多钟的沉默拉扯,已然是他们母子之间,最漫长、最坦诚的一次对峙。

顾深指尖熄灭手机屏幕,抬手抵在眉心轻轻揉捏,心底清楚顾母此刻的心境。她会慌乱错愕,会难以接受这份颠覆常规的关系,但她不会直白激烈地阻拦,只会用成年人最体面、也最伤人的拒绝方式——冷漠沉默,假装无事发生,再悄悄把这件事转告顾家手握话语权的顾父,交由丈夫出面处理所有矛盾。

果不其然,仅仅十分钟不到,手机再度震动起来,来电备注清晰标注着两个字:父亲。

顾深指尖划开接听键,顾父低沉厚重的男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是常年身居商场高位、习惯掌控全局的商人独有的冷硬克制声线,话音压着一层极淡的威压,没有半分温情铺垫,开门见山地质问,不留丝毫缓冲余地:“你母亲方才把事情和我说了。”

“你今天和她说的话,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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