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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生病(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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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的夏意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场悄无声息的潮汐,漫过整座城市的街巷与校园。暮春最后一点温柔凉意彻底消散,白日日光毒辣刺眼,烤得教学楼外墙发烫,香樟浓密枝叶被晒得沉沉发蔫,连风掠过树梢都带着燥热的滞涩。这座城市的初夏向来磨人,白日酷暑蒸腾,入夜气温骤然下坠,巨大昼夜温差裹着潮湿水汽,死死笼在常年密闭的宿舍楼里,成了压垮人抵抗力的最后一根稻草。

寝室本就是方寸密闭空间,为隔绝白日热浪,门窗整日紧闭,空调二十四小时低吹冷风。寒凉气流循环往复,盘踞床铺、桌椅、被褥每一处角落,不见天光、不通风气,闷出一层阴冷沉闷的气息。人身在其中,白日被冷气吹得四肢发僵,踏出寝室又猛撞滚烫晚风,冷热反复冲刷身体,小病小痛便顺着肌理缝隙悄然滋生,毫无预兆缠上人。

沈屿这场发烧来得毫无征兆。

没有提前喉咙干涩,没有鼻塞乏力的铺垫,只是傍晚自习走回宿舍,刚爬上床铺,一阵剧烈眩晕骤然砸下来,太阳穴突突跳着胀痛,浑身筋骨漫开一层化不开的酸软。他抬手贴上自己额头,滚烫温度骗不了人,翻出床头柜压着的体温计静置片刻,抬眼望去,水银柱稳稳定格在38。5℃。鲜红数字刺目直白,清清楚楚宣告身体彻底失守。

宿舍此刻静悄悄的,傍晚休憩时段,其余室友结伴出门觅食或是泡图书馆,只剩收拾桌面书本的李明,和躺在床上无力动弹的沈屿。窗外蝉鸣隔着几层围墙,遥远模糊,唯有身体里冷热交织的撕扯,清晰又剧烈地折磨着他。

沈屿平躺在上铺床板,视线虚浮涣散,头顶雪白天花板在眼底不停旋转重叠,蒙着一层厚重水雾,怎么都无法聚焦。脑袋沉得灌满铅水,每一次眨眼都牵扯胀痛的神经,胸腔翻涌灼热,骨子里却源源不断透出刺骨寒意,冷热两股力道来回拉扯,让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李明收拾完习题册,转头瞥见上铺人脸颊烧得通红、整个人萎靡不振,眉头瞬间紧紧拧起,语气裹着实打实的担忧:“都三十八度五了,算不上低烧,别硬扛。收拾两件薄外套,我陪你去校医院挂急诊,打一针退烧快,拖久了容易转成重感冒。”

沈屿微微阖上眼,纤长睫毛无力垂落,掩去眼底所有脆弱疲惫。嗓音裹着低烧带来的干涩沙哑,轻得快要融进空气,只吐出一句固执清淡的答复:“不用。”

他生来就是这般性子,清冷隐忍,习惯独处,更习惯独自扛下所有困顿窘迫。从小到大,寻常发烧感冒,他从不愿麻烦旁人,更不愿大张旗鼓跑去医院折腾。小病自行服药硬熬,难处闭口不提,早已是十几年刻进骨子里的惯性。他抵触旁人特殊关照,更不想让自己狼狈脆弱的模样暴露在旁人视线里。

沈屿指尖无力摸索床头柜抽屉,翻出之前剩余的常备退烧药,指尖抠开铝箔包装,取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床头放凉的白开水仰头咽下。苦涩药味顺着喉咙滑进腹腔,非但没有舒缓眩晕,反倒让混沌的脑袋愈发昏沉。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蜷进被褥,将薄薄夏被狠狠往上一扯,严严实实拉到下颌,脖颈脸颊尽数裹在被中,密不透风。可被褥被空调冷气浸了整日,触手全是冰凉寒意,贴在皮肤上,是沁入肌理的冷。无论他如何收紧肩膀、蜷缩四肢,都捂不出半分人体温热,寒凉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挥之不去。

寒意层层加深,身体酸软感不断加剧,克制不住的轻颤顺着脊背蔓延。沈屿别无他法,本能屈膝弓背,把清瘦单薄的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如同自我庇护的幼兽,妄图依靠自身微薄体温,抵御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热与寒凉。浓重困意裹挟眩晕席卷而来,他撑不住生理性疲惫,眼皮重重耷拉,彻底沉入昏沉无梦的睡眠,对外界一切动静,再无知觉。

进入与顾深约定的考验期,恰好满第二个月。

这两个月的时光安静克制,泾渭分明,像一条平稳无波的直线,硬生生隔开过往所有纠葛偏执,也隔开两人贪念已久的朝夕相伴。沈屿当初定下的规矩清晰决绝:不奔赴、不打扰、不见面、不纠缠,给彼此一段空白缓冲期,沉淀旧伤,丈量真心。

顾深把所有规则刻进心底,整整六十天从未越界半分。

他褪去从前莽撞偏执、步步紧逼的模样,不再发长篇告白文字,不再熬夜纠缠消息,更不会一时冲动跨越山海贸然登门。他学着沈屿的克制,安守分寸,隔着四百公里距离,安静安分地等候。

两人之间唯一留存的联系,是日复一日、从未间断的细碎日常分享。

他早已放弃手写书信的笨拙方式,只是每日固定时段,给沈屿发送几条简短干净的微信消息。清晨穿透云层的天光、傍晚染透天际的晚霞、课堂上琐碎有趣的小事、路边新开的野花、一日三餐寻常烟火,全是不值一提的平淡碎片,温柔无攻击性。

他从不催促回复,从不主动追问近况,半点不给沈屿施压。

他太清楚沈屿的边界感,也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缓和局面。

沈屿也维持着独属于自己的回应模式。手机常年静音,不会实时留意消息,不主动发起联络,却会在每日空闲间隙,点开对话框逐条读完顾深一天所有分享。他永远不会打字回复,始终保持沉默,维持礼貌又疏离的“已读不回”,这是两人之间默认、最安全的相处状态。

对顾深而言,只要对话框跳出“已读”二字,便是最大安心。至少能确定,沈屿今日安稳无事,一切顺遂。

可今天所有轨迹,全部偏离既定常态。

傍晚六点半,暮色初临,顾深结束整日课业,像往常一样准时发出第一条消息,分享城市这边温柔落幕的落日晚霞,字句清淡,不带半分执念。屏幕安安静静,没有跳出熟悉的已读标识。

他并未放在心上,下意识以为沈屿泡在自习室,或是忙着社团琐事,无暇顾及手机。

十分钟后,他补了第二条叮嘱,提醒入夜降温,记得添件薄衣保暖。

屏幕依旧死寂,绿色消息框孤零零悬在页面上方,状态定格——未读。

又隔片刻,怕过多消息造成打扰,他只补了一句极简问候,叮嘱对方按时吃饭、好好休息。

页面毫无波澜。

未读。未读。未读。

两个字冰冷横亘在对话框顶端,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切断所有细碎牵挂。

顾深指尖反复摩挲手机光滑外壳,掌心微微沁出薄汗,心底第一次浮起难以言喻的不安。往日里,哪怕沈屿再忙碌,睡前也一定会抽空扫完全部消息,从来没有一整天完全不查看的情况。

手机屏幕在掌心反复亮起、暗下,光影明明灭灭,映着他一点点紧绷起来的眉眼。他耐着性子静坐等候,任由时间缓缓流逝,从落日沉进山脊,等到夜色铺满整片天空,街边路灯次第亮起,铺满城市漫长黑夜。

整整两个小时的空白与沉默。

两个小时,足够完整上完一节晚自习,足够从容吃完一顿晚饭,足够处理完全部琐碎杂事,足够任何人抽空看一眼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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