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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逾白
江书白上小学之后的第一个冬天,海边小镇下了一场薄雪。雪不大,落在院子里银杏光秃的枝条上,薄薄一层白,像被筛子筛过的细盐。江书白那天早上醒来,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简逾白说:“爸爸,外面的树变白了。”简逾白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那是雪。每年冬天都会下一次。”江书白又看了一会儿:“它什么时候化?”简逾白想了想:“太阳出来就化了。”
江书白没有再问。他继续趴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雪覆盖的银杏,看着那些细小的雪粒如何附着在光秃的枝条上,像一枚正在慢慢被覆盖的骨架。煤球从床尾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过来,在窗台下面蹲好,仰头看了看窗外的雪,又低头舔了一下自己的前爪,没有发表评论。
那天下午简逾白坐在客厅窗台上翻旧相册,煤球趴在他腿上。江书白跑过来,爬上旁边的椅子,低头看着相册里那些照片。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指着其中一张问:“这个是谁?”简逾白低头一看,是一张老照片——宿舍门口,阳光照在走廊的地砖上,一个人站在门框旁边,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头发还湿着,眼尾有一颗小痣。他看了几秒,然后说:“这是你另一个爸爸。那时候他刚洗完澡。”江书白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照片,又抬头看了看在厨房方向的江欲燃,像在对比两枚映在不同时间里的、同一张脸的形状。然后他偏头问简逾白:“那你呢?”简逾白翻了一页,在相册后面几页找到了一张自己站在银杏树下的旧照片,穿着白T恤,身后是满树金黄的秋天。他把那张照片指给江书白看:“这个是我。”江书白看了看旧照片,又看了看简逾白,然后说了一句:“你以前头发比现在多。”简逾白把相册合上了:“这个不用说出来。”
江书白笑了一下,那种笑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露牙龈了,开始有了一点收敛的、正在学习如何控制表情幅度的痕迹。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江欲燃的背影,又跑回来,爬上简逾白旁边的位置坐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爸爸,你跟我说说你们以前的事吧。”
简逾白低头看了他一眼。江书白正仰着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认真的、安静的、正在等待被填充的好奇。煤球在简逾白腿上翻了个身,尾巴搭在他的手臂上。简逾白把相册又翻开了,翻到第一页——迎新晚会那张暖光侧影,暗红色幕布背景,江欲燃坐在角落里看着镜头的方向。他把相册转过去朝向江书白:“这张是你另一个爸爸。那时候我们刚认识没多久。”
江书白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他在哪里?”
“在学校的大礼堂。我在给他拍照。”
“他知不知道你在拍他?”
简逾白想了想:“他知道。他后来跟我说,他那时候就知道我在拍他,但假装不知道。”
江书白点了点头,像在接收一条正在被录入系统的、关于世界运作方式的新信息。他又翻了翻相册,看到那张火锅店白雾里对视的照片、那张伦敦桥上夕阳里的侧影、那张院子里银杏树下三个人加一只猫的全家福。他翻得很慢,每张都看了几秒,像是在一一确认那些影像所对应的时空坐标,在记忆的版图上为它们逐一标出位置。
简逾白合上相册的时候,江书白问他:“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简逾白把相册放回书架上,偏头看着他:“我们是一个宿舍的。我搬进去的那天,他刚洗完澡,头发湿着,靠在门框上看我。”他顿了顿,“我那时候觉得他长得很好看。”江书白听了,安静了一瞬,然后说:“他现在也好看。”简逾白看着他:“对。他现在也好看。”江书白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对着正背对着他洗杯子的江欲燃说:“爸爸,你好看。”江欲燃转过身来看着他,手里还端着一只正在沥水的杯子:“什么?”江书白没有重复,缩回脑袋跑回客厅了。江欲燃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客厅方向江书白跑回来的背影,又偏头看了一眼简逾白,简逾白正坐在窗台上看着他,嘴角弯着,没有解释。江欲燃端着一只洗干净的杯子站在那安静了两秒,然后把杯子放回架子上,擦干手走了出来,没有追问。
晚饭后江书白洗完澡,穿着睡衣跑到客厅,手里拿着那本旧相册,翻到第一页,指着那张迎新晚会的暖光侧影对江欲燃说:“爸爸,这张是你。”江欲燃低头看了一眼:“嗯,是我。”江书白又翻到后面那张银杏树下的白T恤:“这张是爸爸。”他合上相册抱在怀里,“你们以前住在一起吗?”江欲燃蹲下来,和江书白平视:“住在一起。后来分开了几年,然后又住在一起了。”江书白抱着相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问:“为什么要分开?”江欲燃想了想,说:“因为当时有一些事情,需要我们分开一段时间。”江书白又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两个字里携带的时间跨度:“那你们后来怎么又住在一起了?”江欲燃伸手把他抱在怀里的相册往外抽了一点,好让他的脸能从相册后面露出来:“因为后来那些事情解决了。然后我们在原来的地方找到了对方。”
江书白点了点头。他抱着相册站起来,走到简逾白面前,把相册递给他:“这个放回书架上去吧。”简逾白接过来:“你今天看完了?”江书白说:“看完了。以后还可以再看。”他转身往卧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简逾白一眼,然后继续走进卧室爬上自己的床,自己盖好被子,闭眼躺好了。煤球跟着他走进了卧室,跳上床尾,在他脚边盘好,像一枚已经认了很久路的、不需要被引导的落点。
简逾白把相册放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窗前。窗外的月光照在海面上,把那片持续的、宽阔的平面照成一幅银白色的静止图像。江欲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窗外,冬天的月光比夏天更亮一些,把院墙、银杏、秋千的轮廓都照得清晰分明。那些线条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简洁的、被减去了所有多余细节的形状。
“书白今天问了我们以前的事。”简逾白说。
江欲燃没有回答,但他伸手碰了一下简逾白搭在窗台上的手指。那枚触碰和窗台上的月光一样浅,持续了几秒就收了回去。简逾白没有侧头看他,但他的手在窗台上翻了过来,掌心朝上,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另一只手覆了上来,掌心相贴,指节沿着他的指缝慢慢滑进去,在月光的边缘处停住了。那枚银圈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又被更深的阴影覆盖了,然后两枚银圈的边缘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轻轻碰在一起。
远处有潮声传来,一阵一阵的,像一枚正在不停地、耐心地合拢又打开的计量单位。简逾白在黑暗里收拢了手指,那两枚银圈的边缘在月光下碰了一下,又分开了。他知道天亮之后院子里那棵银杏的枝条上还会挂着一层薄薄的雪,江书白会蹲在树下看蚂蚁重新出现的路径,煤球会在窗台上找一个阳光能照到的位置盘好,江欲燃会坐在工作台前低头刻一块新的木头,桌面上会放着一枚刚从铁盒里取出来的旧平安扣——那枚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笔画已经变浅了的旧东西。他站在窗前,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正在随着夜色的加深而逐渐变得均匀而恒定,像一枚不需要再被检视的、已经被合上了的平安扣。
他收回视线,从窗台上下来,走进卧室躺了下来。江欲燃也跟着躺下来,在黑暗里找到他的手指,握住了。两个人并排躺着,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银白色的线。煤球的呼噜声从走廊尽头的房间传来,像一枚正在远处持续运转的、不需要被检查的暖源。
简逾白在黑暗里闭着眼,感觉到江欲燃握着他的那只手正在慢慢地、不自觉地调整着角度,让两枚银圈的边缘在被子下面也保持着相触的姿势。窗外的海潮声还在持续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一种不需要被回应的、正在持续运转的陪伴。他侧过身面朝江欲燃,把额头抵进了他的肩窝里,在冬夜的黑暗中完成了一个许多年前就已经开始练习的动作。那些从宿舍门框边延伸出来的片段,经过窗台上的黄符、编进红绳里的短句、断开的绳结、北上的火车、六年里反复压缩又重新展开的折线,最后停在了这扇窗台前面,停在了这道月光里,停在了这枚正在被持续握紧的触感中央。窗外的海潮声持续着,绵长而平稳,像一枚已经被合拢了多年的、依然在微微发热的平安扣。
“白白,我们,在一起一辈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