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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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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棠是在凌晨四点起床的。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是黑的,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一片暗黄色的光。她坐起来,没有赖床,把前一天晚上收拾好的行李箱拉上拉链,在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有些乱,眼底有一层浅浅的青色。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根红绳,确认它还在。然后她穿上外套,拉好行李箱,出了门。

出租车在凌晨五点的街上行驶,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道路两侧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便利店和加油站的灯光亮着。她坐在后排,看着窗外渐渐变亮的天色,没有听歌,没有看手机。她看着那些在她视野里不断后退的景物,从她住了一年的街区、她常走的路、那家蓝色门面的书店,到机场高速路牌上不断缩减的距离。她看着那些地名一个一个地经过,然后被留在车后,收进后视镜里,再被远行带走的惯性抛得更远。

到机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浅金色的光从东边地平线上斜照过来,落在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成一片晃眼的亮。她办了托运,过了安检,在登机口附近的座位坐下来。手里是一杯没有加糖的咖啡,放在手心里慢慢变凉。她看着玻璃窗外停机坪上那些排队等待起飞或刚刚落地的飞机,想到再过十几个小时,她就会降落在另一块陆地上。那里的气温比这边高一些,梧桐树的枝条应该还是光秃的,但她已经很久没有亲眼看过它们了。

登机的时候她把那根红绳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戴在了左手手腕上。那根棉线已经在抽屉里放了一段时间,颜色比之前更柔和了一些,戴上去的时候她感觉到它贴着皮肤的重量很轻,但她能感受到它。她坐下来,系好安全带,靠着椅背闭上眼,像是为接下来十几个小时的路程做一个安静的储物。窗外的跑道正在后退,机身加速、抬升,地面上的建筑物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覆盖成一片模糊的轮廓。

她在飞机上睡了一会儿,又醒来,又睡了一会儿。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她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树是绿的,叶子很密,但树下没有人。她站在树荫里,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任何人来。她醒来的时候舷窗外的云层很厚,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平原。她侧过头,窗户上自己的倒影和那片云叠在一起。她看着那个倒影,想到自己正在以每小时九百公里的速度向她飞去。

她不知道她见到丁零的时候能说什么。那五个字她已经说出口了,就算她现在是去撤回它,也不代表它曾经不存在。她能做的只是站在她面前,把那五个字拆开,告诉她"我说那五个字的时候,是因为我觉得我配不上你"——然后等她决定信或不信。

她把那根红绳转了一圈,指腹沿着棉线的纹理慢慢捋过去,像是在确认它还在,也像是在确认自己正在做的这一件事是真的。窗外云层渐渐变薄了,她看到下面有一片深蓝色的海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她知道那片海就在南港的边界上,在机场与陆地之间,在飞行时间还剩下不到两小时的时候便出现在舷窗外,像一个不需要地图就认得的方向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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