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限（第1页）

那碗面吃完的时候，面馆里的客人已经散了大半。窗玻璃上的水汽比刚才薄了一些，能看清外面路灯亮起来的样子。丁零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立刻站起来。季棠也放下了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没有急着走。

过了一会儿丁零站起来，季棠也跟着站起来。她们一前一后走到柜台前，季棠先付了两份面的钱，没有说什么，收好零钱，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丁零跟在她后面走出来了。

初春的夜晚还是凉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擦过脸颊时带着冬天最后一点余劲。路灯已经亮了一会儿了，把整条街染成一层均匀的暖黄色。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从身后拉长，斜斜地投在地面上，隔着一小段距离，没有重叠。

她们并肩走着，方向一致。谁都没有先开口。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面上交替响着，像两支还没有确定要不要合到一起的节拍。丁零走在她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路灯的光线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在地面上画出两道平行的暗影。

她脑子里在转很多事情。面汤的温度还残留在胃里。她想到她坐在对面吃面的样子，低头的时候睫毛压下来的弧度，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然后她想到那条消息。那五个字。想到她说"是假的"的时候，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些，像是一句练习过很多次才说出口的话。她把这些念头按下去，又浮起来，按下去，又浮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想知道什么。

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她放慢了步子。目光还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声音不大，落在夜风里像是在问自己："你这次回来，是请假还是……"

季棠在她旁边走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请假。两周。已经过了几天了，还剩一周多。"

丁零听到那两句话的时候，她的手在口袋里轻轻收了一下，又松开了。她在算——一周多。她还会走。她不知道她回来的时候用了多少力气，她只知道当"一周多"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心里某个地方的灯忽然亮了，又忽然灭了。

她继续走着，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她问了一句："一周多之后呢？你还会回来吗？"季棠说："会。"

丁零没有再问。她听到那个字的时候，腿还在往前走，但她的思绪落后了一步——"会"。她说的是会。那她说那五个字的时候呢？她为什么不能早一点说"会"——偏要在她快要习惯她不在的时候，才回来告诉她"会"。那些问题在她脑子里叠成一叠，像一件皱了很久的衣服，折痕一道道地顺着指尖的方向延伸，始终无法完全扯平。

她们又走了一段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她们头顶经过，把两道影子从身侧拉到前方，又从前方拉回身侧。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丁零停住了。她没有转身，没有说"明天见"。

她站在那里，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被拉得很长。她感觉到季棠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像一层薄薄的空气，压在她和她的距离之间，还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在那里站了很短的时间，短到可能只是一次呼吸的间隙，然后她往前走了。没有回头，没有加快脚步。

季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路灯的光影交替中越来越远。她也没有叫她。她只是看着，直到那道轮廓在拐角处消失，才慢慢低下头，把外套的拉链拉高了一些，转身往自己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