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的颠沛(第2页)
舅舅舅妈对她依旧客气,可客气里总隔着一层疏离。她依旧守着自己的规矩,每天五点半起床赶最早的公交,晚上下晚自习坐最晚的车回来,轻手轻脚进门,生怕吵到一家人休息;早上帮外婆买早餐,晚上帮着洗碗收拾,周末大扫除她永远冲在最前面;舅妈抱怨菜价贵,她就悄悄把自己的零花钱拿出来贴补家用,从不声张。
可就算这样,她还是听见了舅妈关起门的抱怨。
那天她放学早,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舅妈在客厅跟舅舅说:“她爸妈倒是潇洒,两个人满世界跑,把孩子扔咱们这。管吃管住,一分钱不多给,这什么时候是个头?管多了管少了都不行,说重了记恨,说轻了不懂事,这不就是个烫手山芋吗?”
舅舅叹了口气:“那有什么办法,我姐就这一个女儿,总不能看着她没人管。”
宋槿栀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给外婆买的糕点,指尖冰凉。她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质问,只是站在楼道里,等了十几分钟,等里面的话题换了,才装作刚到家的样子,笑着推门进去,把糕点递给外婆,像什么都没听见。
第二天她就收拾了行李箱,跟外婆说姑姑想她了,让她回去住几天。外婆舍不得她,拉着她的手念叨了好久,舅舅舅妈客套地挽留了两句,也就没再多说。
她拎着行李箱走出老小区,站在车水马龙的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不知道该往哪走。姑姑家她不想回,外婆家待不下去,父母都在国外,偌大的城市,她竟然没有一个能去的地方。
那天她找了家族名下的酒店住了一个星期。白天照常去上学,晚上回酒店写作业,像个无家可归的幽灵。直到父亲的电话打过来,语气不耐地问她怎么开始住酒店不在外婆家住了,她轻描淡写地说“住不习惯”,父亲立刻说“那你去你二舅家住,我已经跟他说好了”。
就这样,二舅家、大姨家、父亲的朋友家……从十五岁到十七岁,两年时间,她换了六个地方住。像个没有根的浮萍,在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城市里,飘来飘去,居无定所。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随时可能被送走的日子,不敢对任何地方产生归属感,不敢对任何人产生依赖。因为她知道,只要父母一个电话,她就要立刻收拾东西离开,去下一个陌生的地方。她怕自己刚习惯一个地方,刚对谁生出一点亲近,就要被迫分开,那种落空的滋味,太难受了。
也是在这段颠沛的日子里,她的身体开始出现各种奇怪的反应。
有时候上课上到一半,心脏会突然猛地揪紧,心慌心悸,指尖发麻手抖,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上气。严重的时候浑身冒冷汗,眼前发黑,连笔都握不住。校医说是低血糖,让她随身带糖,她就把校服口袋塞满了各种糖果,可那种窒息的心慌还是会时不时找上门,哪怕刚吃完糖也没用。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急性焦虑发作,是长期压抑的创伤攒出来的躯体化症状。可那时候她不懂,只当是自己体质差,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更让她害怕的是解离感。有时候和同学说笑的间隙,世界会突然变得很遥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同学的笑声、老师的讲课声,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明明听得清每个字,却没法做出反应。她看着自己笑着点头、附和的样子,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要过好几分钟才能猛地回过神,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
她开始越来越难感受到真实的情绪。考了好成绩会笑,可心里没什么波澜;跟朋友出去玩会闹,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只有深夜抱着兔子玩偶,缩在陌生的房间里掉眼泪的时候,她才能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她把心彻底封了起来,筑起一道又高又厚的墙。身边朋友再多,相处再融洽,也没人能真正走进去。大家都觉得她乐观开朗、好相处,可没人知道,她心里早就荒成了一片废墟。
“那两年,我总觉得自己像个没人要的包裹。”宋槿栀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苏柚茉给她买的新兔子玩偶,指尖轻轻揪着玩偶的耳朵,语气很轻,“递来递去的,谁都能接手,谁也都能随手丢掉。我那时候就想,以后我再也不要依赖任何人,靠自己就不会被丢下。”
苏柚茉坐在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心口堵得发疼。她出国的时候,那个奶声奶气跟在她身后的小团子,竟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委屈。
“以后不会了。”苏柚茉收紧手臂,声音坚定,“这里就是你的家,永远都是。没有人能把你送走,没有人能丢下你。你不用再懂事,不用再小心翼翼,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有我给你托底。”
宋槿栀往她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闻着熟悉的雪松味,心里那片荒芜了很久的地方,好像悄悄长出了嫩芽。
窗外的夜色很浓,客厅的暖光裹着相拥的两个人,安静又安稳。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那些冰冷的、不安的岁月,好像真的,彻底成为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