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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回长陵的第二日,李无忧领着田贞去巡视了工坊、食肆还有丽人阁长陵分店。
“明年我打算建一座纺织厂。”一边巡视产业,李无忧一边把明年的打算道来。
“啊?”田贞疑惑,“无忧姐姐明年不是要周游京畿地区吗?”
“出游和建厂又不冲突。”嫁给楚湘的好处之一——能调度的人手更多了,而且这些人还都是熟手、老手,办事利索。
“为什么要建纺织厂?”田贞不解,“妇人们不都在家织布么?”
李无忧摇了摇头,“并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织布机的。”她此前受书本上“男耕女织”观念的先入为主,加上在长陵官邑时,所见的确是家家户户都有一架织机,便天真地以为,天下百姓都是这般男耕女织地过日子呢。
而实际上,那些赤贫的农家,连一把像样的锄头都要几家合着用,哪里凑得出一架织机的木料与铁件?城里的贩夫走卒,蜗居在一间檐下,连转身都难,更遑论支起机杼。这类家庭的女眷往往靠给人纺线换取微薄收入。
“我之前还是好高骛远了些。”李无忧想起自己第一次招募女工时遇到的各色拒绝理由,不禁笑了——那些人还是不够贫苦。当活着都已经竭尽全力的时候,谁还会因为“有人说闲话怎么办”“家里男人不同意”“抛头露面不好”这类顾虑,而放弃一份高收入的工作呢?
所以,这一次李无忧调整了招工目标——那些没有生产工具的社会最底层,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下一步除了卖身为奴再也没有其他生路的可怜人。
“而且,护肤品的工坊她们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活计,心有顾虑。但织布厂就是纺线织布的,是她们熟悉的领域。”如此,担忧顾虑自然会少上许多。
听着李无忧细细为女子们谋划,田贞感慨道:“无忧姐姐真是个好人。”她顿了顿,又低声说,“我可做不到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拯救’陌生人。”
“怎么会是陌生人呢。”李无忧失笑,“天底下的女人都是我们天然的同盟啊!现在看着是我在帮她们,实际上是在帮我自己。”
“一个个孤立无援的女人,像是散落在炭火外的柴,只有拢到一处,才能烧成烈焰。火旺了,这寒冬里路过的人,都能取一取暖。”
闻言,田贞若有所思,反复品味着“天然同盟”这个词儿。她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的边缘,只是依旧有些模糊。
不过,对于李无忧要做的事,田贞总是无条件支持的。她毫不犹豫地说:“无忧姐姐想建什么厂就建什么厂,我出钱入股。”
“行!谢谢小富婆了!”李无忧笑着应道。其实她哪里需要田贞出资,但她乐见其成——她希望田贞能一直与自己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并肩奋斗。
“不过,我建议你不要直接出钱。”李无忧话锋一转,认真道,“成为我的供货商吧。”
眼下纺织行业的流程,从原材料采摘到成品布匹上市,大致是这样:桑户卖给丝行,丝行卖给织户,织户卖给布庄,布庄再卖给成衣铺——层层加码,环环抽成,每一层都要狠狠咬下一口。
李无忧的工厂既要赚钱,又想让工人们多得一份利,就必须压缩生产制造环节的成本。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拥有一个稳定、可靠的供货源头。而丞相府有权有势,田产遍布一方,无疑是最佳之选。
“不给中间商赚差价!”李无忧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建纺织厂不过是她的第一步棋,后续她还要招募能工巧匠,改进织机,把生产效率一举提上去。
到那时,她厂里产出的布匹,将有统一的标准——宽窄一致,密实均匀,每一匹都经得起尺量、经得住眼看。质量有保证,成本却低于市价。
“到时候,咱们纺织厂产出的布就会成为行业标准。。。。。再然后。。。。。”
“再然后什么?”田贞听得有些热血沸腾,连忙追问。
“到时候咱们就有话语权啦。”李无忧并不展开讲,她弯腰凑到田贞耳边,“到时候,我就推行棉花、棉布!”
“那是什么?”田贞从没有听闻过。
“和麻一样的植物,也可以纺线织布。不过,比麻布柔软,比丝绸保暖,而且更加耐操,不容易破损。”
田贞想,干嘛要推行这种新布料?恐怕许多人不会接受,那不是自找麻烦么——一种从未有人见过的新布料,柔软、温暖、坚韧。它像一把楔子,砸进这片被桑麻垄断了千百年的土地。那些把持着桑田、苎麻田的大贵族、大地主,那些靠着层层盘剥过活的商行掌柜,那些守旧的、怕变的、宁可抱残守缺也不肯挪半步的人——他们会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扑上来,把李无忧撕碎、嚼烂、吞下去。
但是田贞没有把疑问问出口,她知道,无忧姐姐和自己不同,她是有伟大理想的人,就如她在给自己的信中所写——“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李无忧一直在向着自己的理想前进。
田贞几乎能够预见,名为棉布的新布料一旦面世将会引来多大的风波,李无忧又会将自己置于何等的险境。但是,那有如何呢。
“无忧姐姐,你想做什么就大胆的去做吧。”田贞仰头看向李无忧,咧嘴笑道,“有我在呢!”你做阳光下冲锋陷阵的骑兵,我为黑暗中弯弓瞄准的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