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裴孔雀(第2页)
他看着沈昭。
"你今天要发新的布防方案。我昨晚看过你的草稿——赵破虏给我看的。"他停了半秒——大概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主动找赵破虏要草稿"这件事。"你的布防方案整体没问题。但关墙西北角的巡逻频率需要加一倍。那边的风槽让城墙上的守兵听不到关外的马蹄声——风把声音往上卷了。去。我以前在那段城墙值过夜。一夜听到了三次马嘶——都在关外。第二天早上出关看——马蹄印是四更天留下的。守兵都没听到。不是守兵不行——是风把声音改了方向。"
沈昭把这一点加在了布防方案上。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件事。"裴子敬的手指又在推演图上动了一下——是手指的惯性,不是要指什么。他的嘴开了半寸又合上。然后。
"我昨晚想了一夜。你的沙盘推演——除了北风之外,没有第二个错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他说"我想了一夜"。这几个字从裴子敬的嘴里出来——不是服软,是等价交换。他昨天指出她漏算了北风。他昨晚用这张风速图重新走了一遍她的所有推演。走了一夜。结论是没有第二个错误。然后他今天一早就过来告诉她。不是因为她是总管。是因为他认为值得告诉她。
沈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裴子敬不会收这两个字。他只是把推演图留在她桌上。然后转身走了。掀帘的时候甲片在晨光下反了一下光。全帐最亮的甲——过了一夜还是全帐最亮。太阳还没升到垛口上面,他整个人已经在发光了。
周钺看着裴子敬走出去。然后转回来。
"这个人——以前不会主动帮任何人。"
"我知道。"
"他被发配到北境两年了。没加入过任何一派的饭局。没站过队。没拍过马济川的马屁。马济川叫他去喝酒——他去了,坐在桌角喝完一杯茶然后走了。说茶不好喝。"周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回忆。裴子敬这种人,过目不忘。"他在京城得罪的人——据说是谢敛的侄儿。不是因为争功。是因为那个侄儿在军务会议上说了一句话——北境那地方风沙大,让那些粗人去守就行了。裴子敬当场回了一句——他说你是没有去过北境,还是去了也看不见风。"
沈昭没有说话。裴子敬不是跟她站在一起的——不是。他只是跟所有坐着喝茶的人站不到一起。他来北境不是因为被发配——是因为他觉得在京城跟这种人待在一起是浪费时间。他在雁门关两年没人理他——他把这两年花在了城墙上。挂旗测风。用马偏多少次算风速。画没有人要看的图。他在等一个会看的人。
"周钺。"
"在。"
"张承的事——你自己知道就好。不要再告诉别人。现在不是动他的时候。但我要知道他当时否决姜普的时候——说的原话是什么。能找到当时的在场的人吗。"
周钺想了一瞬。"有。当天石河谷撤下来的人里——姜普的亲兵队长还活着。叫曹平。右臂废了。现在在伤兵营养着。"
"帮我带句话。就说沈长钧的女儿想见他。"
周钺点头。转身要走。沈昭叫住他。
"周钺。"
"在。"
"昨天——你是第一个。"
她说的是行军礼。周钺是全军帐第一个站起来行军礼的人。他破了北境军几十年的惯例——不对女人行军礼。他破这个惯例的时候没有犹豫——抱拳的那一下用力到骨节发白。沈昭注意到了。她把这件事记住了。
周钺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脊梁又顶直了半寸。然后掀帘出去。
沈昭一个人在帐中。桌上摊着三张图——父亲的兵力分布图、裴子敬的风速图、她自己昨晚赶出来的布防方案。三张图放在一起,像一幅拼图——每个人都在补别人看不到的洞。父亲补了二十年。裴子敬补了一个冬天。她补了一夜。
她开始修改布防方案。
关墙西北角巡逻加一倍。石河谷方向增设侧风观测点——每个斥候出关前先看风向。西北方向那条废弃牧道——在入冬前设三道暗哨。粮草账目上缺的那一个月的补给——她在方案上画了一条虚线——从江南到雁门关的补给线。她外公做了一辈子生意。她需要借他的商路。羊皮地图上父亲标注的每一处隘口——她在方案上逐一标注了防御重点。不是被动防守——是按父亲框架预设了三种北朔可能进攻的方案和三种对应的反击路线。每一种反击路线她都标注了最适合的风向和风速范围。裴子敬的风速图被她嵌进了作战方案。
天亮了。
她从桌案前站起来。把布防方案卷好。走出帐门——北境的晨光刺眼。远处有人在劈柴。不是劈柴的老兵——是田七。他换了新鞋,正用一根缺了口的旧斧头劈柴火。劈得不齐——当兵的劈柴不如当兵的打仗。但他每一斧劈完之后都会看一眼关墙。不是看墙——是看墙上那面旧旗。旗上的"沈"字在风里。他是在看那面旗才来劈柴的。
沈昭朝中军大帐走去。今天不发军令——今天只发方案。但方案发下去之后,要有人执行。她需要一个能帮她盯着执行的人。周钺可以盯。赵破虏可以盯。但还有一个——甲擦得最亮的那个。他没有行军礼。但他把推演图留在了她桌上。
她找到了一个缺口。裴子敬不是不服。他是在等——等她证明自己没有第二个错误。她不需要证明给他看。她只需要让他看到。他会自己走过来。不是被说服的——是自己算出来的。这种人没法收服——只能让他自己选择站过来。而他现在已经在选了一小步。他把推演图放在了她桌上。这一步不是迈给她的——是迈给北境的北风的。
中军大帐前。赵破虏站在那里——他又守了个早。腰上挂的还是那把校尉刀。刀没砍过。但磨了。
"大小姐。今天发方案——你要坐那把椅子了。"
沈昭看着帐门。"不一定。"
她掀帘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