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穷第十 3(第2页)
访秋一手扶着椅背,双圈拉花银镯落下来磕在那儿,一手翘着兰花指捏着烟管子,烟嘴搁在桌面上。人懒懒地站着。她看丫鬟来来往往地上菜,睨了克勤一眼道:“不在家里在哪里?我一个没丈夫的寡妇,没脚蟹似的。就是守在家里都有的是人给我气受,出去受人欺负了更没处说理去。你以为都像你似的,反而是家里待不住,一天天来来往往地到别人家里去?”
克勤捻着手上的南红念珠串子,站起来踱了几圈,笑道:“大嫂说笑了,这家里你最大,谁敢给你气受。”
王公馆的晚餐是一家人吃的,摆在一楼下边。餐厅点上电灯,明晃晃地亮着。但楼梯往上都黑着,一盏壁灯都没开——为了节省。就是几盏灯的花费,从这抠下来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发财。但访秋坚信积少成多,一天的、一个月的算不了什么钱,但三年五载、十年的,那可是一笔大钱。等吃过晚饭散去,连一楼的灯也不许开,整个家点蜡烛灯笼走动。不管造成怎样恶劣的影响,比如对眼睛不好、走路摔跤,她自有她的主义。当然,她主张要开的时候自然是可以开的。
从外面看来,好似这王公馆只有底下的一层楼,所有的声音也从这儿发出。只楼上的玻璃窗映着红的绿的灯时,才猛地发现上面也是楼房。映的是街灯、车灯,和人来人往过去的影子,可以看到人世间的一切,唯独没有鲜活的里边走动的人。你看到自己的嘴脸,端详镜中人的脸面,哗的一声,窗开了,别人的脸框在那儿。你慌慌忙忙地走了——不看别人的脸。
克勤看着越深越黑的楼道,猛地想起幼时和兄弟、丫鬟们打闹的情形。回头看去,那愈来愈远的童年也这般黑下去了,留着过去的人在那儿。他不去惊动,似乎楼上仍旧是几个稚儿的玩耍的笑闹声。
“整天待在家里也不好,人都要发霉了。大嫂该出去走走。”克勤笑道,“和卿呢?他也整日的不见人,年纪轻轻的净混日子。”
访秋忽地笑了,那笑意浓浓地挂在脸上,说道:“他混日子便混他的,家里还缺不了他混日子的钱。他没有他几个叔叔有志气,个个在外头忙活,做生意的做生意、当官的当官。”
克勤心里一动,笑道:“我正说呢,陆先生那边还缺人,早几天问我有没有相熟的靠谱的。就跟在他身边跑跑腿,不费什么工夫,没做过的人也随手做得来的。跑得多了,什么大人物都有,不愁没有发展的机会。所以别看是从秘书员做起,那可是前途无量!多少人托着人情去说呢。”
访秋举起烟枪抽了一口,管上的银红香囊袋子映着里边的烛火,闻言笑了:“我也说呢,原来二弟这几年不进不退的,原来心思都替别人钻营了。我也常说官哥儿,这人没本事不要紧,家里有个把有出息的就够了。你没用,不要着急,等你几个叔叔发达了,不怕不提携你。就是在他死去的老爹面前,我也这样说,我们王家就靠你们几个活着的了!”
克勤讪讪道:“大嫂抬举我们了。”
菜布好了,碧珠从里头出来报道:“太太,该吃饭了。”
“少爷呢?”访秋低头看着烟嘴里的火星子问道。
“已经去叫了,等会儿就来。”碧珠道。
访秋移步进去,走了两步站定了,忽地回头道:“请二爷也进来吃顿便饭。都是家常菜,但好歹不怕多一个人吃。”
克勤摆手道:“不了,这就回去。”掀了灰蓝香云纱长衫摆子,鬼影似的溜出去了。到昏黄的街灯下,才觉出里面是太黑了。
和卿从楼上下来,在楼梯旁的窗户那看见了他二叔,问道:“是二叔来了吗?来做什么?”
访秋拧他的耳朵,哼道:“来提你这个小鬼。”
和卿笑嘻嘻道:“他有事要介绍我做?上次在外边遇着他,他和我提了几句,说等有事情了就来问我。”
“给好事情你做?”访秋冷笑几声,捏他脸上的软肉道:“你二叔是城隍老儿,你就是他底下的小鬼,少了供奉香火了就来算你的账。上次不是介绍了你去?又是送帖子,又是送礼物。好容易打点了,说是有人送的礼更多。这你有什么话可讲!送礼!多少都在他嘴里,只怕你还有家产没拿出来打水漂——石头扔水里还听个响!你以后少指望他们!”
和卿躲开了,涎着脸笑道:“知道了。”说着进了餐厅。
丫鬟明玉扶着行露打后面跟着,路过访秋时叫了声“妈”,明玉低着头扶她进去了。
花厅里没开灯,只天井那漏了月光进来。里边餐厅的灯打出来,照亮访秋一半的身子。半明半暗,像那魏晋时流亡路上打破的石像。
晚上所有人都睡下了,整个王公馆暗下来,沐浴在明黄的月光下。千年的月亮,千年的月光,每一晚都如此地照着。大楼屋檐处的镇宅瑞兽、灰白的大理石雕花阑干,静静地投出它们的影子,也睡着。你很有钱吗?望着那月亮有天高的野心吗?不要紧,你在静静的月夜里也睡着,流淌出不再属于你的时间,同千千万万的孤魂野鬼卧在一处,你死在不知道怎样的床上,也许那儿正正好好死过某个人。
一楼佣人睡的房间里有低低的哭泣声。初夏的时候天气还算凉爽,到了夜里则有些发寒。明玉月披着黑底子浓绿花纹夹棉袄子,缩在窗帘边低低地哭,像小兽无助的叫唤。碧珠起夜回来,披一件袄子三两下地跳进来。她光着脚,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嘶嘶的呼冷声惊到了明玉,窗边的黑影子晃了几下。
碧珠走过去,笑道:“是哪个狐狸精对着月亮呼吸吐纳?”
“碧珠姐。”明玉哭笑一声。
碧珠扶住她的肩膀凑上前看,这才看清她脸上的泪珠,好笑道:“好端端的哭什么?”略想了想,问道:“听人说你中午挨了太太的打?为什么来?你惹着她了?”
明玉揪住天青窄袖擦了擦眼泪,抽噎道:“也没惹着太太。我挨了打,还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碧珠压着声笑道:“你才来,不知道我们太太是个极容易气着的人。你虽然不明白哪里惹了她,但你没惹着她她才不管你。我们做下人的,不求甚解才对。你什么都要明白倒是不可能的,话说‘理不可穷’,太太们的心比天气还变幻莫测的。”拍了拍她的肩,又道:“快别想着这件事了,你总想着便容易挂在脸上,小心人看见了。”
明玉是最近买来照顾行露的,做她的贴身丫鬟之一。人小,笑脸哭脸都摆在明面上,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惯了脸上扬着点带着稚气的笑,没想到在这王公馆里不管用,人见着她的笑脸一巴掌就甩上来了。闻言问道:“太太不愿意家里和和气气的吗?我中午就笑着进来说了声少爷和少奶奶回来了,她就立马打了我。我再也想不出我做了什么挨了她的打。就笑着报道了一声,谁听过这样的人家呢?”
碧珠扫了一眼屋里,悄声道:“这又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以前的嬷嬷告诉我的。太太刚嫁过来,去世的大爷就常常宿在外面,后来还得了淋病呐,多脏呀······”
两人傍着半开的窗户窃窃私语。凝着的青蓝的天、明黄的月盘,屋里说的又是二十年前的事。僻厅鬼的背人语,要背着所有人说,等到天亮了,也得背着自己说。在那角落的低语,不知道哪个朝代发出来的声音。
屋外甜甜的洋槐花香又飘进来了,二十年前的人也闻过,带着同样的欢喜与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