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第2页)
但妈妈没有骂她。妈妈只是沉默。那种沉默比骂她更让她难受。骂她她可以反驳,可以哭,可以挂电话。沉默呢?沉默是她不知道妈妈在想什么,不知道妈妈是生气还是失望还是难过还是什么都没想。她最怕妈妈什么都没想。因为什么都没想意味着妈妈不在乎——不在乎她和谁在一起,不在乎她开不开心,不在乎她过得好不好。妈妈从来没有在乎过,以前不在乎她考了多少分,现在也不在乎她要去哪里、和谁在一起。妈妈的电话只是一个例行公事,打完了,勾打完了,就可以翻到下一页了。
“行了,你想转就转吧。你大了,自己做决定。”妈妈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情绪的、平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调子,“有什么事打电话。钱够不够?”
“够了。”
“那挂了。”
“妈。”
“嗯?”
阮绵绵想说“我和老师在一起了”,想说“她不是我的老师了”,想说“她是我喜欢的人”。她张着嘴,那些字在喉咙里转,一个都没有出来。
“没什么。挂了。”
“嗯。”
电话断了。阮绵绵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不是塌了,是空了。像一间很久没有人住的房子,门一直关着,她以为里面还有很多东西,但打开门才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妈妈的声音还在她的耳朵里,但那些声音没有重量,没有温度,没有她想要的东西——她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从那个电话里传出来过。她想要一句“我想你”,一句“你过得好不好”,一句“妈担心你”。从来没有。
季渡从身后把她整个人环住了。手臂从她的肩膀两边穿过来,交叠在她的胸前,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阮绵绵靠在季渡怀里,闭着眼睛,听着季渡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和她的一样。她们又共振了。在妈妈的电话挂了之后,在这个世界的所有声音都安静下来之后,只剩下季渡的心跳,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像一个两个音的和弦。不复杂,不好听,但真实。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实的。
“她没有问。”阮绵绵说。
“嗯。”
“她什么都没问。”
“嗯。”
“她不在乎。”
季渡没有说话。她把阮绵绵抱得更紧了一点,紧到阮绵绵能感觉到她的肋骨,硬硬的,硌着她的后背。她觉得疼,但她没有让她松手。她需要这种疼,这种被硌着的、被勒紧的、被人用力抱着的疼。这种疼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妈妈给她的不是这种疼,妈妈给她的是一种钝的、闷的、像被人捂着口鼻的窒息。季渡给她的疼是尖锐的,是清晰的,是她可以喊出来的。她喊不出来,但季渡知道她疼。季渡不用问就知道。
“你还有我。”季渡说。不是“别难过”“没事的”“你妈不是不在乎”。就是“你还有我”。不是安慰,是事实。你有我,你有这双手,这个怀抱,这间厨房,这盆绿萝,这只兔子。你有今天的煎蛋和明天的早餐,你有我放在玄关的那双棉拖鞋,有我给你准备的那间浅蓝色的房间。你有我,我有你,我们有彼此。
阮绵绵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风一吹,光影就晃,像水面的波纹。她看着那些晃动的光影,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没有她想得那么可怕。可怕的是一个人面对它,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
“我知道。”她说。
季渡的下巴在她头顶点了点,像在说“那就好”。阮绵绵闭上了眼睛。她想,她再也不需要妈妈打来电话了。不需要那个例行公事的“在干嘛”,不需要那个没有温度的“钱够不够”。她需要的东西,她有了。在她身后,在她头顶,在她手指间。
她的手还握着季渡的手指,但她的脑子里全是妈妈挂掉电话之前那几秒的沉默。那几秒的沉默比季渡的亲吻更重,重到她现在还在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被人用钝器反复敲打同一块骨头的、闷闷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