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第2页)
季渡分得清恐惧和别的什么。恐惧是僵硬的,是冷的,是缩起来的。阮绵绵不是。阮绵绵在她怀里的时候是软的,是热的,是微微向前倾而不是向后缩的。她的呼吸会变深,她的睫毛会颤,她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攥紧季渡的衣角——就像第一次那样,攥得紧紧的,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季渡看到这些信号,像一只野兽嗅到了猎物的气息。她不再压抑自己的本能了。既然阮绵绵的身体给了她回应——哪怕阮绵绵的嘴永远在说“不要”——她就要。她不管了。
她不管阮绵绵第二天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在被窝里哭,会不会在日记本上写“我恨季渡”。恨也是一种连接。恨意味着她在乎,意味着她无法无视,意味着季渡在她心里占据了一个谁都替代不了的位置。季渡宁愿被恨,也不愿意被忘记。
最近一次补课,季渡做了一件她以前绝对不敢做的事。
她把阮绵绵抱到了办公桌上。
阮绵绵的腿悬在半空中,校服裙摆堆在膝盖上方,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细瘦的小腿。季渡站在她两腿之间,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阮绵绵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整张脸都是那种让人心碎的、被揉过的粉白色。
“季老师……”她的声音在抖,“有人会进来的……”
季渡没有回头。门没锁,窗外还有学生在打球,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她知道危险,她知道随时可能有人推门进来,看到一个老师把一个学生放在办公桌上、站在她两腿之间。她不在乎。不是“不害怕”,是“不在乎”。害怕和“想要”比起来,太轻了。她对阮绵绵的想要重过一切——重过职业,重过名声,重过自由,重过生命。
“让他们进来。”季渡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让他们看看,你是怎么坐在我桌上的。”
阮绵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的手,那只总是不知道该放哪里的手,又一次攥住了季渡的衣角。这一次季渡没有让它空着,而是握住了它,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十指相扣。阮绵绵的指尖是凉的,但掌心是热的。季渡把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上,让阮绵绵感受自己的心跳——快到不像话,快到像一个正在发作的心脏病人。
“你感觉到了吗?”季渡的声音哑了,“这都是因为你。”
阮绵绵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按在季渡的心口,一动不动。她的眼泪还在流,从下巴滴下来,滴在校服上,滴在季渡的手背上。季渡没有擦掉那些眼泪。她要它们留在自己皮肤上,凉凉的,咸咸的,属于阮绵绵的。她要记住这个感觉。
“你可以走。”季渡说,声音出奇地平静,“你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你。你可以告诉校长,可以报警,可以让我这辈子都当不了老师。”
她停顿了一下。
“但你不会。”
不是疑问,是陈述。季渡看着阮绵绵的眼睛,那双湿漉漉的、兔子一样的、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恨,不是爱,不是恐惧,不是享受。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的、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鸟终于放弃了撞笼壁的那种——算了。阮绵绵低下头,额头抵在季渡的肩膀上。她没有推开,没有说“不要”,没有说“我是正常人”。她只是把额头抵在那里,轻轻地、慢慢地、像一只终于走累了、不想再走了的小动物,靠在了一棵不该靠的树上。季渡的手环上了她的后背,把她从办公桌边沿拉进自己怀里,紧紧地、用力地、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一样地抱着。
她不在乎阮绵绵会不会窒息。不在乎阮绵绵会不会觉得疼。不在乎阮绵绵明天会不会后悔。她只在乎这一刻——阮绵绵在她怀里,软的,热的,没有推开她。这一刻,季渡觉得自己完整了。像一个被劈成两半的灵魂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哪怕这个拼图是错的,哪怕这两块碎片本不属于彼此,哪怕拼在一起之后只会互相割伤、互相磨损、互相把对方弄得鲜血淋漓——她不在乎。
因为她终于不用再忍了。
季渡把脸埋进阮绵绵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奶糖的味道,甜的,软的,像阮绵绵本人。她想把这个味道刻进自己的肺里,刻进自己的血液里,让它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这样就算有一天阮绵绵离开她了——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她的身体里还留着她的痕迹。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会提醒她,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人叫阮绵绵,软软的,甜甜的,像一颗大白兔奶糖。而她曾经拥有过她,哪怕是以最错误的方式。
季渡闭上眼睛。她不想明天。不想下周一。不想被任何人发现的那一天。她只想现在。现在,阮绵绵在她怀里,安静地、顺从地、像一个终于放弃了所有抵抗的、小小的、温热的身体。
她把阮绵绵抱得更紧了。紧到阮绵绵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被勒疼了。但季渡没有松手。她松不开了。她的手已经不听她的话了,她的心也不听她的话了,她整个人都不听她的话了。她是一辆刹车彻底坏掉的车,在一条没有尽头的下坡路上,越滑越快,越滑越快。她知道前面是悬崖,但她没有踩刹车。她甚至松开了油门,让重力拽着她往下坠。
因为她想看看,坠到底的时候,她能不能和阮绵绵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她,哪里是阮绵绵,哪里是骨头,哪里是血肉,哪里是对的,哪里是错的。就是一摊。两个人,变成一摊。
也许那就是她要的答案了。不是被爱,不是被原谅,不是被救赎。就是融为一体。哪怕是以毁灭的方式。
窗外,天黑了。走廊上最后一批学生也走了。整个学校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季渡和阮绵绵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抱在一起,像两具还活着的尸体。她们都知道这是错的。但没有人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