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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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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枫是在赵峰找过他之后才约的米多。

那天下午自习课结束,林枫靠在走廊栏杆上,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赵峰从六楼下来,本来是要去开水房打水,路过林枫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就这半拍,林枫把他叫住了。

“你这两天在躲米多。”

赵峰站住了。水壶拎在手里晃了一下,差点碰到栏杆。他说没有,声音不大,但也没心虚到结巴。林枫没看他,眼睛还看着操场那头,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个低年级的学生正推着割草机在跑道边上收尾。林枫等了一阵子,等那几个学生走远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周二下午,你在614门口站了两分钟。没有敲门,没有进去。然后你回了宿舍,陈帆说你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没说话。”

赵峰把水壶换到另一只手里。他想问“你怎么知道”,但忍住了——问林枫“你怎么知道”是浪费口舌,这个人连食堂菜单更新时间都能提前查到,走廊上多站个人他不可能不知道。“我不是故意偷看的。门没关严,我本来想敲门。”

“你不用解释。”林枫把笔放在窗台上,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你看到了什么。”

赵峰沉默了片刻。走廊尽头有人抱着作业本跑过去,脚步声咚咚咚地响了一路。他开口时声音很轻,但很稳:“米多在帮白畅系扣子。第一颗扣子。”他顿了顿,“动作很慢。”

林枫没有接话。他看着赵峰,等他往下说。赵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没告诉任何人。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他把水壶又换了一只手,看着林枫,“不是觉得不对。是觉得——那不是我该说的事。”

林枫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赵峰看到了。然后他从窗台上把笔拿起来,往教室走。走过赵峰身边时停了一步,说了一句话:“你比大多数人都聪明。”赵峰站在原地,看着林枫的背影拐进教室后门,心里想——这个人刚才那句话,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说“你总算及格了”。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林枫对人的标准总是让人捉摸不透,他夸人的方式和怼人的方式用的是同一套语气,唯一的区别是夸的时候话更短。

当天晚自习结束,林枫把一张纸条放在米多桌上。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天台。

周末下午的天台被太阳晒了大半天,地面上蓄着一层干燥的暖意。米多推开门的时候林枫已经到了,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眼睛看着远处临江的江面。米多走过去,靠在栏杆上,和他并排站着。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风吹过耳边的声音,还有远处江面上货船低沉的汽笛。

“赵峰找过我。”林枫开口了。他转述了赵峰那天在走廊上说的话,语气很平,像是汇报一份观察记录。说完他把水瓶放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江面,补了一句自己的看法:“他说不会告诉任何人。不是因为觉得不对,是因为觉得那不是他该说的事。”

米多沉默了很久。天台上的风比操场上的大,吹得他校服下摆一下一下翻动。他想起那天自己伸手去解白畅领口那颗扣错的扣子——白畅仰着头,呼吸很轻,喉结微微滚动,自己手指碰到他锁骨上方那片温热的皮肤时心跳快了好几拍。他当时跟自己说只是在帮忙系扣子,但手指的颤抖和耳根的灼热都不是“帮忙”该有的症状。

“你那个‘弟弟’的说法,”林枫转过头来看他,“还信吗。”

米多没有回答。他试着把“弟弟”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一下,发现已经没有味道了。上一次他管白畅叫“我弟”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上个学期,夏浩然在食堂问“你怎么对白畅那么好”,他顺口说“我弟我不疼谁疼”。现在这句话他说不出口了。

林枫没有催他。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把瓶子放在栏杆上,然后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双手交叉在胸前。

“有一件事,我本来打算等你自己发现。”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几下,然后把屏幕亮在米多面前。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旧书扉页——米多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本没头没尾的旧书,封面磨得起了毛边,去年被林枫放在他桌上,他看完之后塞进抽屉最深处。

“这本书我上学期给白畅看过。他还回来的时候在上面贴了一张便签。便签上写了一个词。”林枫把手机往米多面前递了递,让他看清照片里那行铅笔字。字迹清瘦,棱角分明,是白畅的笔迹。

值得。

“他在书里折了两页。一页是那个男生把啤酒罐捏扁了,另一页是他在雨夜敲开了同桌的门。”林枫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淡,但比平时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给每一句话留出足够的消化时间,“我没有告诉他这本书后来给了你。但你俩看的是一本书——他看到哪里,你也看到哪里。他在那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画了一道线,画在‘我不想再叫你兄弟了’下面。”

天台上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文件柜的铁皮门轻轻晃了一下。米多把手机还给林枫,双手握着天台栏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想起白畅在楼道里写的那张纸条——“你不需要找理由。我也不需要你是我哥哥。”那张纸条现在就在他校服口袋里,折得整整齐齐,和那支笔杆上有划痕的黑色水笔放在一起。

“你总说你不知道。”林枫把手机放回口袋,“你只是不敢。不是不敢面对白畅——是不敢面对‘喜欢他’这件事的后果。你怕被拒绝,又怕不拒绝之后呢?白畅以后会去京都,你也会去京都,你想把高中读完再说,想把所有事情都准备好了再开口。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也需要知道。他一直都在等你。他不催你,但他也在消耗。”

天台下面的操场上,割草机已经推到了跑道尽头,校工正弯腰拔掉卡在刀片里的一把杂草。江面上又响起了货船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米多把栏杆上的铁锈用指甲轻轻刮掉一小块,看着那片暗红色的碎屑被风吹散。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盖住。然后他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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