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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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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寒。”

“嗯。”

“你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

他摇了摇头。

“现在不想打?”她问。

“不是不想,”他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林星晚弯下腰,把脸贴在他的头发上。他的头发有咖啡的味道、钢琴木头的味道、和一种说不出来的、像冬天的森林一样的清冷气息。这个气息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一直没有变过,但他变了。她最清楚。

“那就等知道了再打,”她说,“不急。她等得起。”

顾深寒没有说话,但他把她的手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一大一小,一凉一暖,重叠在一起,放在一个曾经不知道“喜欢”是什么的人的膝盖上。

二月末。梧桐巷的悬铃木冒出了第一片新叶。很小,很嫩,黄绿色的,像婴儿的手指。林星晚把那片叶子拍下来,夹在那个牛皮纸本子里,夹在去年秋天写的“今天捡到一个人”和“他说‘我没有别的日子’”和“他说‘我喜欢你’”之间。本子已经写了大半,剩下的空白页大概只够再写几个月。她想到那时候,这个本子就写满了。她会买一个新的本子。新的本子会写上新的内容——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的悬铃木落叶、冬天的第一场雪。每一个季节都会来,每一天都会来。她会一直写,因为每一天都值得被记住。

三月的第一个周末,花店办了一件大事。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是林星晚和顾深寒在花店里拍了一组照片。不是婚纱照——他们说好了不拍婚纱照,等婚礼那天再穿婚纱。就是一组普通的照片,姜莱拍的,用她那台十万块的相机。拍的是他们日常的样子——林星晚在吧台后面包花,顾深寒坐在钢琴前弹琴。两个人在花店门口喂团团,两个人围着同一条围巾走过梧桐巷。两个人站在花店门口,悬铃木的新叶在他们头顶织成一片绿色的、半透明的穹顶。

姜莱拍了快一百张,最后选出来她觉得最好的一张,不是构图最好的,不是光线最好的,不是“最像大片”的。是林星晚蹲在地上写花牌,顾深寒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她。她的粉笔停在黑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很淡的、但他自己知道的弧度。

“这张好,”姜莱说,“这张叫‘他在看她’。”

林星晚凑过来看了一眼。“不好看,我蹲着像一只青蛙。”

“你在所有照片里都像青蛙,”姜莱说,“但这张不一样。这张里有他看你。”

林星晚看着那张照片,没有再说话。姜莱说得对,这张照片的重点不是她好不好看,是顾深寒看她的方式。不是审视,不是评判,不是期待,不是失望。是“你在这里就好”。

三月中旬,陈教授来了。

他坐了很久的公交车,从城郊那个小房子一路颠簸到梧桐巷。下车的时候腿有点麻,站在巷口缓了一会儿。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但腰板很直。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了几本旧乐谱和一盒茶叶。他走进梧桐巷,走过面馆、杂货店、悬铃木。走到花店门口,停下来,透过玻璃窗看到了那架黑色的施坦威钢琴。

他推开门,风铃叮铃一声。顾深寒从钢琴前站起来,看着门口的老人。白头发,深蓝色棉袄,腰板很直。他老了,比他记忆中的老了太多。十年可以让一个孩子长成大人,十年也可以让一个老人变成另一个老人。但眼睛没有变——那双眼睛和十年前一样,看他的时候没有审视、没有评判、没有期待、没有失望。只有“你在这里”。

“陈老师。”顾深寒说。

陈教授走到钢琴前,把手放在琴盖上,摸着黑色的烤漆,像在摸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他低下头,看着琴键,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顾深寒。

“弹一首给我听。”他说。不是“弹给我听听”,是“弹给我听”。和那封邮件里写的一样的语气——没有“听”的客气,是“我在这里,你弹,我听”。

顾深寒在琴凳上坐下,把手放在琴键上。他没有弹肖邦,没有弹莫扎特,没有弹任何人的作品。他弹的是《无尽夏》,陈教授写的那首,致小寒。降D大调,慢板。旋律从他的指尖流出来,像一个五岁的小男孩第一次按下琴键,转过头说“老师,这个声音好好听”。那个声音不是肖邦,不是莫扎特,不是任何人的作品。那个声音是他自己的。

陈教授闭上眼睛,听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和十年前教顾深寒弹琴时一模一样的方式。他的手指没有变,还是那样稳,那样准,那样轻。他的眼皮在微微颤抖,不是累了,是被那些从琴键里涌出来的、沉睡了十年又被唤醒的声音击中了。他知道这些声音等了多久,他知道它们被压得多深。他听到了它们的疲惫、它们的干渴、它们的渴望。也听到了它们的释放。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花店里安静了很久。

陈教授睁开眼睛,看着顾深寒。

“弹得不好。”他说。顾深寒没有说话。陈教授伸出手,像十年前那样,拍了拍顾深寒的肩膀,拍了两下,不轻不重。

“但是好听。”他说。

顾深寒看着他的老师。这个头发全白的老人,带着旧乐谱和茶叶,从城郊坐了很久的公交车来到梧桐巷。也许只是想听他弹一首曲子。也许只是想看看他好不好。也许只是想确认——那个五岁时说“这个声音好好听”的小男孩,有没有找到那个声音。他找到了。不是找到了,是一直没丢,只是被压得太深了。现在他把它挖出来了,擦干净了,放在钢琴上了。它很小,很轻,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但它在。

陈教授走的时候,顾深寒送他到巷口。悬铃木的新叶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像一片一片的小扇子。陈教授提着布袋子,走得有点慢,腿不太好,公交车坐太久了,关节不太灵活。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头看着顾深寒。

“小寒,”他说,“你以后要好好弹。”

“好。”

“不是为了比赛,不是为了考学,不是为了任何人。”

“我知道。”

陈教授点了下头,转过身,继续走。他的背影在梧桐巷的夕阳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顾深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他想到十年前的自己,站在音乐附中的门口,看着这所学校,不知道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出来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他进去了,出来了,变成了另一个人。但现在,站在梧桐巷的夕阳里,他觉得那个人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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