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第2页)
他把车停在车库里,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上,十点和两点方向,标准的握姿,没有松开。口袋里的洋甘菊还在,花瓣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曲,但黄色的花蕊依然是鲜活的,像一个小小的、不认输的太阳。
他深吸一口气,下车,走进别墅。
玄关的花瓶里插着一束白色的花——白玫瑰、白洋桔梗、银叶菊,简洁、素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顾深寒看了一眼那束花,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花好看,是因为他认识这种搭配方式。白玫瑰和银叶菊的组合,用麻绳绑扎而不是用胶带固定,包装纸是素白牛皮纸,没有丝带没有蕾丝没有任何女性化的装饰——这是林星晚的风格。他见过她绑了一百次花束,闭着眼睛都能认出她的手艺。
他站在玄关,看着那束花,看了三秒。
母亲从客厅走出来。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羊绒连衣裙,头发盘成一个低髻,戴着一对翡翠耳环,整个人看起来优雅、得体、无懈可击。她看到顾深寒,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不是那种“我想你了”的停,是那种“我看看你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停。
“来了。”她说。
“嗯。”
“你爸爸在书房,一会儿下来。”
“嗯。”
母子之间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不是吵架,不是冷战,是比这两种都更可怕的一种状态——没有对话。两个人站在玄关,距离不到两米,但之间隔着的不是空气,是二十八年没有说出口的、积攒了太多以至于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的、巨大的沉默。
顾深寒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母亲坐在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和一壶茶。茶是龙井,透明玻璃杯里茶叶舒展开来,一根一根地竖着,像水底的小森林。
“你最近很忙?”母亲问。
“还好。”
“还好是多好?”
“正常。”
母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玻璃茶几,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这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尖锐,像一根针掉在了地上。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去一家花店?”她问。
来了。顾深寒知道这一刻会来,只是不知道会在晚饭前还是晚饭后。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开始摩挲食指指节。他不知道母亲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沈屿说的,也许是别的渠道,也许她从一开始就在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像她一直做的那样。
“是。”他说。
“什么花店?”
“梧桐巷的。”
“老板是什么人?”
“一个普通人。”
母亲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审视、判断、以及一种她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本能的敌意。敌意的来源不是林星晚本人——她甚至没见过林星晚。敌意的来源是“失去”。她花了二十八年把儿子塑造成她想要的样子,她不能接受有另一个人出现,用几个月的时间就改变了他。
“普通人,”母亲重复了这个词,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不同意你这个定义但我不会直接说出来”的上流社会特有的含蓄,“普通到什么程度?”
“普通到不会调查别人的家庭背景。”顾深寒说。
母亲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红、变白、变青那种肉眼可见的变化,是眼神的变化——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像猫科动物在攻击前的那一刻。她听懂了。他是在说她当年调查那个女孩的事情,那个他十六岁时动过心的、第二天就消失了的女孩。他没有忘记。二十八年里她做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得。他只是不说。
“你在指责我。”母亲说。
“陈述事实。”
“你觉得我是为了害你?”
“你觉得你是为了我好。”
“难道不是吗?”
顾深寒没有回答。他看着茶几上那杯龙井。茶叶已经沉到了杯底,一根一根地叠在一起,像一堆被遗忘的、绿色的、细小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