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海(第1页)
十一月。梧桐巷的悬铃木开始落叶了。
金黄色的叶片铺满了整条巷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早餐铺的热气比以往更浓更白,杂货店门口下棋的老头儿们戴上了毛线帽,团团从橘色变成了更深的橘色——因为毛厚了,看起来比夏天胖了一圈。
花店的生意进入了一年中最舒服的季节。秋天的花材种类丰富,价格也稳定,客人们不像春天那样急着买花送人,也不像夏天那样进来躲完空调就走。他们会在花店里多站一会儿,闻闻味道,聊几句天,有时候什么都不买,但走的时候心情是好的。
林星晚喜欢这样的客人。
她喜欢那些“不为什么而来、带着什么而走”的人。
顾深寒也是其中之一。
但他现在已经不算“客人”了。他每天都来,以至于林星晚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在角落里坐着,习惯他那杯永远不加糖不加奶的美式,习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咖啡和羊毛大衣的味道。
习惯这件事很可怕。林星晚知道。习惯一个人,就是把一个人变成了你生活的一部分,像空气、像水、像每天早上醒来床头的拖鞋。你不再注意到他的存在,但你一旦注意到他不存在,整个生活都会失衡。
她已经注意到了一次——那次他记错日期站在巷口的傍晚。那种失衡感让她在回家的路上多走了两个路口才反应过来自己走错了方向。
她不想再体验一次。
所以她没有说“你每天都来,你不用这样”。她也没有问“你公司不忙吗”。她更没有问“你每天都在这里待那么久,你家里人不会说什么吗”。
她不问,因为她知道答案会让她心疼。
而她已经心疼得够多了。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三,林星晚发现了一个问题。
顾深寒那天来得比平时晚。他通常是早上八点半到,带着两杯咖啡。但这天他十点才出现,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的颜色很淡,眼下那层青黑比任何时候都深。
他没有带咖啡。
“你今天怎么了?”林星晚放下手里的花,走到他面前。
“没事。”顾深寒说。
“你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觉。”
“睡了。”
“睡了几个小时?”
“两个。”
“顾深寒!”
他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在说“我知道你要骂我了”。她没有骂他。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工作间,从架子上拿了一盒洋甘菊茶,拆开一包,放进杯子里,倒了热水,端到他面前。
“喝了。”她说。
顾深寒接过杯子,水温透过陶瓷传到他的掌心,有一种从指尖蔓延到手腕的、缓慢的暖意。他低头看着那杯茶。洋甘菊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花瓣从紧裹的状态一点点打开,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完成了整个绽放过程。
“为什么没睡?”林星晚坐在他对面。
顾深寒喝了一口茶。洋甘菊的味道是温和的、微甜的,像一个人在你耳边说“没关系”。他不太习惯这种味道,因为他习惯的永远是咖啡的苦——明确、直接、不骗人。
“在想事情。”他说。
“什么事?”
顾深寒没有回答。他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拇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画圈。林星晚注意到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是一双弹钢琴的手。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弹钢琴,但她看到那双手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的画面就是黑白琴键。
“顾深寒,”她说,“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你可以分一点给我。”
顾深寒抬起眼睛看着她。
“分给你之后呢?”他问。
“分给我之后,你就轻一点。”
“然后呢?”
“然后你可以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