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第1页)
婚期定在谷雨。
这是岄自己选的日子。梅宸铄翻遍了黄历,列了七八个宜嫁娶的吉日供他挑选,他只看了一眼,指尖点在“谷雨”两个字上。“这个。雨生百谷,宜种东西。”他说的“种东西”,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兰宅那棵桂花树今年春天发了新芽,他想在谷雨那天,把更多的东西种下去。
婚礼没有铺张,这是岄要求的,也是梅霆默许的。梅家族中仍有几位长辈对这桩婚事颇有微词,碍于圣旨赐婚不敢公开反对,但私下里没少嚼舌根。梅霆的态度简单而明确——他在梅家祠堂里当着所有族老的面说了三句话:“兰岄扳倒了墨风,救了北境军数千将士的命,是梅家的恩人。他娶的是我梅霆的儿子,不是梅家的族谱。谁觉得不妥,谁来找我。”说完他把一柄北境军的旧刀放在祠堂供桌上,没有人敢再多说一个字。
梅宸铠后来偷偷跟岄复述了这一幕,学他爹拍桌子的样子学得活灵活现,岄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替我谢谢梅大将军”。梅宸铠说你自己去谢,他现在就在兰宅帮忙搬桌子。
梅霆确实在兰宅帮忙搬桌子。这位北军统帅解了铠甲,卷起袖子,亲自指挥亲兵把正厅里的家具重新摆放,好腾出拜堂的空间。他对梅宸铄说正厅的供桌要朝东,东边是竹山的方向,岄先生的师父们虽不能到场,但位置要留出来。梅宸铄点头记下,心里想的是父亲从未见过竹山七鬼,却知道把供桌朝东。
婚礼前夜,岄住在凌云阁,这是莫欢的主意:“新郎官不能从自己家出门,凌云阁算你半个家。”岄说这不就是从前门走到后门再走到前门吗,莫欢说那不一样,仪式感很重要。于是岄在凌云阁后院的小屋里度过了最后一个单身的夜晚。叶宁替他收拾了包袱——新做的婚袍,新锻的直刀,新擦的旧刀。她把赤练和雪练也擦得锃亮,放在桌上排成一排,然后站在门口不肯走,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岄问她怎么了,她咬了咬下唇,从怀里掏出一朵小小的野菊放在桌上。
“先生,这是我从竹山带回来的那丛野菊里摘的。您明天戴着它拜堂,就当是七位师父也在。”
岄低头看着那朵野菊,把它拿起来放在枕边。
“好。”
谷雨那天,天还没亮就下起了雨,细雨如丝,落在白桦林的叶子上沙沙作响。叶宁一大早起来,对着窗外的雨愁眉苦脸,说这下迎亲队伍都得淋成落汤鸡。岄正在束发,听见这话头也没回,说雨是吉兆,淋了有福。叶宁说先生您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个了,岄没有回答,只是把莫欢送来的新婚礼服——月白底子绣暗云纹,袖口收得窄而利落,腰封是一掌宽的玄色缎带——从衣柜里拿出来穿好,又把赤练和雪练缠在腰封内侧。
旧刀和那把新锻的直刀一起放在桌上,他犹豫了一瞬,把旧刀背在身后,新刀挂在腰间。赤练是杀人的刀,雪练是解毒的刀,旧刀是师父的刀,是他的来时路;新刀是梅宸铠刻的字,梅宸铄画的图样,梅宸铮挑的钢材,叶宁亲手锻的,是他的心上人和徒弟的心意。他把四把刀都带上了。
凌云阁正厅里挤满了人。刘云舟换了一身新做的青布长衫,领着所有弟子列队站在院门口。韩林和几个师弟在院门外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惊起了白桦林里的灰雀。阿九站在人群后排,脸上那些扭曲的疤痕在晨光中显得不那么狰狞了——岄给他配的药膏和针灸起了作用,他的表情比从前自然了许多。他手里牵着一个少年,是叶宁新收的小徒弟,少年踮着脚尖往院门外张望,阿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急,先生马上就出来。
迎亲的队伍从兰宅出发,没有花轿,没有鼓乐,只有三匹并肩而行的马。梅宸铄骑枣红马居中,穿一身浅蓝新袍,发冠束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束刚从兰宅桂花树上剪下的新枝。梅宸铮骑黑鬃马在右,深灰新袍,腰间佩刀,马鞍旁挂着一只皮水囊和一卷厚毡。梅宸铠骑黄骠马在左,藏青新袍,后背斩岳擦得锃亮,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盒中是一对红烛。雨丝落在他们肩头,没有人撑伞。
队伍穿过白桦林时,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白桦林的叶子上,每一片叶子都挂着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叶宁站在凌云阁院门口远远看见三匹马从林间小路上并辔而来,激动得一把拽住韩林的袖子,说来了来了,快放鞭炮。韩林手忙脚乱地点火,鞭炮声再次炸响。凌云阁所有弟子齐声喊道:“迎——亲——”他们喊得参差不齐,有人的尾音拖得太长,有人抢了半拍,但声音很响亮,震得院墙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岄从正厅里走出来,他跨过门槛时莫欢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又从袖中取出那朵野菊别在他襟前,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了两个字:“好看。”岄穿过凌云阁弟子们自动让开的通道,走到院门口。三匹马已经停在那里,梅宸铄翻身下马,梅宸铮和梅宸铠也跟着下马。三人在院门口站成一排,各往前迈了一步。
“岄,我们来接你。”梅宸铄说。
岄看着面前这三个人——梅宸铄手里捧着他家桂花树的枝条,梅宸铮马鞍旁还挂着北境带回来的旧水囊,梅宸铠胸前的红烛被雨打湿了一点边角。
“走吧。”岄轻轻说道。
迎亲队伍沿着白桦林间的土路往回走。岄没有骑马,他和三胞胎并肩步行,身后跟着凌云阁所有弟子,再后面是刘云舟赶着一辆骡车,车上装着凌云阁送的嫁妆:十二柄新锻的刀,六坛桂花酒,一套粗陶茶具。叶宁抱着刀架上最宝贝的那把新刀坐在骡车边上,晃着腿,嘴里哼着竹山的小调。
梅霆在兰宅门口等着。他今天换了一身藏蓝锦袍,负手站在门槛外,身后是兰家的怀忠堂匾额。他看见四人并肩走来时,眉间那道竖痕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一丝罕见的笑意。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正门,声音洪亮地说了两个字:“进——门——”
正厅里,供桌朝东。供桌上摆着七块灵位——竹山七鬼的灵位,是梅宸铄根据岄的回忆亲手写的,字迹工整清隽。灵位前放着三把残刀,旁边是一只陶罐,罐里插着从竹山采来的野菊和从兰宅桂花树上剪下的新枝。梅霆站在供桌旁,梅家几位至亲坐在右侧,三胞胎的母亲娘家来了几位长辈,梅宸铠的镖局副手们也到了,刘云舟和凌云阁所有弟子挤在院子里,韩林和几个师弟趴在窗台上往里张望,被叶宁一手一个拽了下来。
赵怀和莫欢并肩坐在左侧首位,赵怀今日穿了便袍,但腰间系的玉带是御用的。莫欢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只秘色瓷茶盏,杯底的蝴蝶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他是今天的司仪。
“今日,兰岄与梅宸铄、梅宸铮、梅宸铠在兰家怀忠堂拜堂成亲。新人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