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刀(第1页)
顾砚辰见茶凉了,往包房门口探了探身,扬声叫伙计“过来添茶”。话音刚落,外头伙计应了一声,脚步声刚响起来,门帘猛地一掀——蛮娘旋身进来,带起一阵急风,帘子在她身后啪地打在门框上,连带着把桌上那碟松子糖都震得挪了位。
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沈清茗用探寻的眼神看向蛮娘。
蛮娘两步凑到她耳边,压着嗓子吐出两个字:“成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刘七死了。”
沈清茗惊得头往后一撤。
“手重了。”蛮娘一脸懊恼,右手无意识地攥了攥拳锋,“那胖子也是不禁打,我就觉得没怎么——”她说到一半自己也没了底气,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沈清茗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余光扫了一眼顾砚辰——他半截身子还探在门外,只来得及转回半张脸,表情又惊又迷惑,目光在蛮娘和她之间飞快地来回扫了两遍。
“回船上再说。”她低低道。
武康余英溪码头,日头已经偏西,水面上的碎金变成暗铜色,船桨搅起的浪沫子在夕照里泛着最后一层薄光,转眼便被暮色吞没了。
舱内四人围坐一桌。矮桌上摆着四样茶点——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糖、松子糖——和四碗新沏的龙井。茶是顾砚辰身边的长随沏的,用的是船上自带的茶叶。窗半开着,河风吹进来把茶香搅散,混着舷外水草和湿木头的味道,一室氤氲。
蛮娘坐在靠舱门的位置,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半眯着眼像是在打盹。
荣三坐在蛮娘对面,靠着舱壁,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姿态看着十分懒散。窗外透进来的光只照到他肩膀以下的部位,脸孔落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顾砚辰与沈清茗分坐方桌两头,挨着舷窗。阿佑没有落座凳上,半跪半坐于舱板地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抿了抿嘴唇,开始细说事情始末。
“小的照姑娘的吩咐,跟着曹三爷找到了货栈,看见了那十三车货就回去给姑娘报了信。后来——”他看了一眼蛮娘,咽了口唾沫,“后来就跟蛮……跟阿蛮哥一块儿回了货栈。”
蛮娘在前,阿佑喘着气跟在其后。两人到了货栈,蛮娘先入内,同曹三爷交谈数句便出,转而唤刘七入屋。片刻后蛮娘独自走出,目光扫过人群,寻到蹲在地上的吴老四(吴铁柱),凑在他耳边低声说话。
原本席地蹲着的吴老四骤然挺身跳起,满眼错愕盯着蛮娘,半晌失语。蛮娘再附耳叮嘱几句,吴老四连连点头应了,点到最后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蛮娘带着阿佑离开了货栈,没有走远,寻了一处堆木料的隐蔽角落远远藏匿。
不多时,货栈里陡然传出呼救。声音又尖又急,像一把钝刀划破了码头午后的嘈杂。一个无赖跌跌撞撞从偏棚里冲出来,脸白如纸,连声叫嚷“老大……出事了”、“快去寻郎中”。院子里登时大乱,歪帽子的、拎棍子的、揣着刀没来得及拔的,一窝蜂往货栈里涌,挤得门框吱嘎作响。
吴铁柱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一声低吼,带着一帮早已埋伏在邻近巷口的茶农从侧面杀出。茶农们个个体格健壮,手里握着扁担、锄柄、木槌、粗绳,两方即刻缠斗在一起。
失去了主事的无赖队伍军心溃散。有人刚跑出货栈就被一扁担扫在腿弯上,有人惊慌间踢翻了货栈门口的油坛子,脚下一滑摔了个四仰八叉。没交手片刻便溃不成军,伤者哀嚎、幸存者四散奔逃。
曹三爷也被手下狼狈架出屋外——老爷子半边衣襟溅了不知是谁的血,脸上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茶农们顺势占据货栈,将存放在内的十三车货物陆续拉出。或一人牵拉、或两人合力拖拽,一众茶农顺着货站北侧小路,拉着车子迅速撤离,转眼便隐没在码头北边那片连绵的货仓和晾晒场的阴影里。
“没人知道是你干的?”顾砚辰问。
舱中安静了一息。
“我一个手刀劈在他后脑上了。”蛮娘颇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右掌比划了一个斜劈的动作,又迅速收回。她的声音难得小了下来,“当时就摸不着脉了。我就——就给他裤子脱了——”她顿了顿,舔了一下嘴唇,“回屋里跟曹三爷说了声,刘七在外头拉屎,就——我就走了。”
阿佑“噗”一声差点笑出声,连忙“咳、咳”两声。
顾砚辰看了沈清茗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荣三依旧靠在舱壁上,动都没动。直到沈清茗轻轻咳了一声:“人死了,裤子退在脚脖子上,”她语调平平,“曹三爷听见这话,第一反应是嫌丢人,不是查死因。刘七那些手下冲进去看见这副模样,更不会仔细验伤。等他们回过味儿来,茶已经拉出武康地界了。”
蛮娘连连点头:“只是官府的人要是验伤,是能验出——”
“这个无妨,让荣三安排。”顾砚辰将茶碗搁回桌上。
“得立刻走。”他看着沈清茗,“刘七这个人再不入流,也是武康地面上一霸。他死了,消息最迟明天就会传到临安。周良坤在临安有自己的眼线,一旦听说武康码头上为了茶的事闹出了人命,他只怕会做贼心虚,怕查到自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