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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推官断案(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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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景源廖推官直觉今日大大的不吉,起因是从早起他就觉得他这右眼皮一个劲儿地跳,他用纸片贴、拿稻杆皮儿撑,折腾了个一溜够,愣是一点儿用没有。不吉,实在是不吉。

廖景源今年四十一,临安府推官。今日轮值坐堂,大清早起身去往衙内茅厕,雨夜阶前青石湿滑,落脚一扭,左脚脚踝狠狠崴挫在地,瞬时疼得“啊呀”一声。

等跌打郎中闻讯赶来,他的左脚踝已经肿起了一大片,皮子绷得发亮,指头按下去就是一个窝。郎中跪在地上,用黄酒替他搓揉化瘀,又敷上捣烂的消肿草药,拿布条一层一层缠缚固定。末了郎中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说:“大人,这三五日万万卧床静养,不可着力——”

“今日有堂期。”廖景源打断他,声音闷闷的,“府中刑狱无人替班。”

郎中张了张嘴,没再劝。在衙门里当差当久了的人都知道,排好的堂期改不得。

廖景源忍着痛换上一双软底皂靴,左脚那只靴子比右脚大了一号,塞进去时空落落的,走起路来一轻一重。他在公堂官椅上垫了层棉褥子,坐下去的时候咬着牙没吭声,但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脚踝一阵一阵地抽着疼,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里面一下一下地剜。

辰时三刻,堂鼓擂过三通,皂役分列两班,廖景源坐在“明镜高悬”匾下,左脚搁在踏凳上不敢着力,面上却绷得纹丝不动。他做推官六年,别的本事不敢说,喜怒……疼怒不行于色——这一条是练出来了,面上只显得出端庄威严。

堂左首特设客座一桌,太子府长史顾砚辰着青纹官袍安坐,只阅卷宗、不发一言,依制旁听。

廖景源翻开卷宗。这案子他从昨日接到牒文时就开始头疼。周良坤,经手调换御用贡茶,被东宫长史顾晏辰持东宫牒文会同府衙捕役于昨日拂晓拿获收监。依照鞫谳法度,隔一日便要开堂初审。

廖推官先朝顾砚辰抱拳拱手,待对方抬手示意后,一拍惊堂木:“带人犯周良坤。”

周良坤被两名狱卒押上堂来时,身上的囚衣还是昨天新换的,但脸色已经灰了一层。这人做惯了茶局提举,往日里坐在衙门里喝茶批文、受人奉承,哪里受过牢狱之苦。才关了一日一夜,鬓角的白发就冒出来了,眼底下一片乌青。可他走到堂中站定,腰杆却还是挺着的。

廖推官还没开口问话,签厅判官的心腹小吏就从后堂悄没声地摸了进来,贴着墙根走到他身侧,往案上搁了一盏新沏的茶。

“大人。”小吏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在他耳朵上,“周良坤这桩案子,上头的意思是——务必从宽审慎,切勿穷追深挖、攀扯旁人。”

廖景源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他没有转头看那小吏,只是盯着茶汤上浮着的两片叶子,看了好一会儿。

“知道了。”他把茶盏搁回案上,声音不冷不热。

小吏退下去了。廖景源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

廖推官叩惊堂木:“周良坤,本官奉府衙文书,凭东宫移送勘案文牍拘你到案。淳熙年间临安贡茶由你经手采办,逐年茶银亏空数万贯,私分贡茶、收受茶商贿银,可有此事?从实招供!”

“大人明鉴。”周良坤拱手,语气恭顺得像在跟上官请安,“下官经手贡茶多年,从来依规办事,每一批贡茶都有批文、有引票、有封验,不敢有半分差池。调包之说,纯属诬陷。请大人明察。”

“你是说,贡茶从未被调换?”

“从未。”周良坤抬起头,目光坦坦荡荡,“大人可查阅历年贡茶批文,每一笔都有印信可证。”

廖景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做推官六年,见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周良坤这种答法——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句句都咬在“批文”和“印信”上。

推官抬手,令书吏当堂展卷,逐页念录:“其一,吴兴茶商周三泰供词,每年向你馈送银三百两,换取劣茶充上贡御茶;其二,你私设暗账,账页批注‘茶利私存’,账册墨痕笔迹经府衙典吏核验确系你亲笔;其三,三处茶栈契据,贡茶私自转卖市井,得利尽数归入你私宅库房,人证物证俱全。”

周良坤面色发白,言辞渐乱,百般推诿,只称下人舞弊,自身毫不知情。

顾砚辰端坐客座,指尖轻叩桌面,始终缄默,依制不得当庭插言讯问嫌犯。

廖推官复道:“鞫谳分司,本官专司推鞫勘问,只查实情,量刑自有法司检法拟律。你若坚不招认,本官即刻行文拘传涉案茶商、府上管事到堂对质,择日覆审。来人,暂且收押周良坤入府狱,妥善看管,待一应人证到齐再行开堂。”

书吏当堂逐条记下问讯口供,令周良坤画押存卷。

他没有追问。因为追问也没用。周良坤背后的靠山既然能把话递到他耳边,自然也能在贡茶批文上把所有的窟窿堵得严严实实。他现在追查批文,查不出任何东西——该改的早就改过了。

顾砚辰站起来,朝堂上拱了拱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看了廖景源一眼。这一眼不怒不恼,直看得廖推官后背发凉。

“顾大人。”廖景源不等他开口,先出了声,“鞫谳之法,人犯不肯认供,下官不能当堂用刑。此案尚有旁证待查——”

“本官明白。”顾砚辰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如水,“廖大人秉公执法,本官岂敢置喙。告辞。”

说完转身便走。

廖景源靠在官椅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

午时刚过。

廖推官刚用了半碗粥,脚踝换了遍药,正想靠在椅上眯一会儿,衙门外头突然响起了堂鼓声。那鼓擂得又急又猛,咚咚咚地砸在人耳朵里,震得檐下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大人,外头来了一伙人,”一个皂役小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说是武康来的,要越衙告状。领头的是个妇人,说是……说是她男人被人杀了,要讨人命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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