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新雨后(第1页)
三月二十六日,晋王府。
这一日晨光尚薄。
卯时刚过,日光便从东边透进来,却是浅浅的、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纱,落在白玉地面上,不再是一片鲜明的金色,而是一层朦胧的、灰白色的晕染。
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也是淡淡的、模糊的,像用清水画出来的,随时都会消散。
陈尧睿府上的用度被卡住了。
户部的人说,今年的账要重新核,核清楚之前,先别动。
什么时候能核清楚?
不知道。
谁让核的?
例行公事。
陈尧睿坐在书房里,听着那些禀报,一言不发。
他想起那封信。想起那行字,想起那片化为灰烬的纸。
他开始明白那些事是怎么回事了。
不是巧合,不是偶然,是有人在背后,一刀一刀,割他的肉,很慢,很细。
每一刀都不致命,每一刀都不留痕迹。
可割得多了,他就知道疼了。
越州。
胥戈到越州的时候,天晴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满地金光。
他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城里。城里很乱,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泥,到处都是被水泡过的东西,桌子,椅子,柜子,床板,横七竖八堆在路边。
他走到衙门门口,走进去,在正厅坐下,没有茶,没有水,他坐着。
外面有人来了,当地的里正,带着几个人,跪在他面前磕头:“大人,百姓们没有粮食,没有住处。您快想想办法吧。”
“粮食呢?朝廷拨的粮食,应该早就到了。”
里正跪着,不敢抬头:“到了。可那些粮食,被……”
胥戈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你起来,带我去看看那些百姓。”
城外是一片棚子,用席子搭的,用木板搭的,用树枝搭的,歪歪斜斜的,棚子里缩着人,老人,女人,孩子。
他们看着他,眼睛空空的。
胥戈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把粮食发下去。一粒都不许留。谁留了,我砍谁的头。”
他走了,里正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然后跑着去发粮食了。
幽州。
庭中那株老桃树,在薄薄的晨光里,失了往日的鲜妍,那些新生的叶子,原本是翠绿的、鲜亮的,此刻却成了浅浅的灰绿,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绢画,枝头偶有鸟雀停落,也是静静的,不鸣不叫,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暖池内,水汽不是那种氤氤氲氲的白雾,而是细细密密的水珠,挂在池壁的墨玉上,那墨玉本是乌沉沉的、光润如镜的,此刻却被这水珠覆着,失了光泽,成了雾蒙蒙的一片,水珠慢慢凝聚,慢慢变大,然后沿着池壁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水痕,像泪痕,又像什么无声的诉说。